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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二章 职责所在

二十三日,政治局扩大会议正式决定停止彭真、陆定一、罗瑞卿书记处书记职务,撤销彭真四九城第一书记职务等等的消息,在傍晚时分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整个四九城。言清渐接到王雪凝传来的消息,还在食堂吃饭,搪瓷碗里半碗白菜燉粉条还冒著热气。真是添堵,一阵闹心,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

“清渐,彭真住所和陆定一那边,今晚大概率会有人去。”王雪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情报来源交叉印证过了——几个单位的人都在往八宝山和西山方向集结,有的是从机关招待所直接出发的,有的是从外地连夜赶来的。他们手里拿的应该还是之前那种『临时接管』文件,但今晚和之前不一样——政治局决议已经公布,他们底气会更足。”

“知道了,雪凝辛苦。”言清渐拿起武装带,大步走向作战室,军靴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均匀的节奏。

作战室里,郑丰年已经在沙盘前等著了。沙盘上標註了,彭真住所和陆定一所在地的精確位置,周围的道路、桥樑、岔路口都用红蓝铅笔重新描过一遍。卫楚郝站在沙盘对面,手里拿著勤务连最新的兵力编成表——扩编到一百二十人后,每个排的编制、装备和战备状態都精確到了单兵。

“勤务连一百人拆成三块。”言清渐没有寒暄,直接对著沙盘开始部署,“第一块,五十人,部署彭真住所。所有出入口——正门、侧门、后门——全部设拦截线,不是单层哨,是多道纵深。正门外三十米设第一道拒马,大门设第二道盾牌防线,院內各楼入口设第三道。机动巡逻组沿围墙外侧不间断巡逻,每班四人,带车载电台。第二块,三十人,部署陆定一所在地,同样多道拦截线配置。第三块,剩下的二十人在驻地待命,作为快速机动预备队,哪里吃紧就增援哪里。给三辆吉普车全部加满油,机动排的卡车钥匙掛值班室。”

卫楚郝用红蓝铅笔,在沙盘上飞快地標出,三道拦截线的位置,每一道线旁边註明了人数和装备。

郑丰年在笔记本上逐条记录,兵力分配和通讯频道编號,写完最后一笔,小心瞅了眼言清渐,“主任,对方如果有枪怎么办?”

“不是如果,是肯定。”言清渐把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端端正正,“上次玉泉山那批人就带了枪,这次政治局决议刚公布,他们底气更足,大概率也会带。命令前哨——只要发现对方腰间有枪套或者手里有武器,立刻启动最高级別拦截程序。不警告,不喊话,先封路再说话。”

夜幕降临时,整个西山区域安静得异常。没有鸟叫,没有风声,甚至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哨兵们伏在临时堆起的沙袋掩体后面,枪口隨著手电筒的光柱缓慢移动。每个人的军装都扣得严丝合缝,领口的风纪扣勒到最上面一颗。扩编后新增的那些兵大部分,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任务,但老兵们已经把规矩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切听手势指令,不许擅自行动,枪栓拉开的时机由排长统一掌握,但你一旦拉开就要做好,立刻开枪的准备。

晚上九时,前哨报告:彭真住所正门方向出现一支车队,两辆轿车加一辆卡车,正沿著香山南路往这边驶来。车速不快,车灯全亮,没有掛任何单位標识。与此同时,陆定一方向前哨也报来异常——三辆蒙布卡车和一排亮著大灯的摩托车,正沿著西山脚公路靠近,前导摩托已经过了第一道观察哨。

“放他们到第一道拒马。”言清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著轻微的电流杂音,“周国栋在彭真那边,郑丰年负责陆定一那边。全组记住——他们只要敢拔枪,立刻按衝击军事禁区处置。”

最后这句顿时让人热血上涌,彭真住所外的局势,在几分钟內骤然紧绷。两支车队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目標外围。领头的是个穿藏青色干部服的方脸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皮带勒得紧紧的,下车时右手习惯性地按了一下腰侧——那个位置,勤务连的老兵一看就知道,是手枪皮套的轮廓。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腰间微鼓的人,排成楔形阵型朝大门走来。再后面,更多人从蒙布卡车里跳下来,在车灯前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国栋站在第一道拒马后方,右手举著对讲机,左手按在腰间手枪握柄上。他通过观察缝死死盯著领头者的右手,看到对方手指微微张开又握拢——那是拔枪前的准备动作。他按下对讲机:“主任,对方携带武器。不止一支。”

“收到。”言清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平稳得像一块铁板,“全体进入临战状態。”

周国栋抬起左手高高举起,做了一个战术手势。二十六道枪栓在夜色中同时拉开,金属撞击声整齐得像一声霹雳。第一排战士半蹲下,举起黑洞洞的枪口。第二排战士立姿据枪,枪托抵肩,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第三排机枪手把两挺轻机枪架在拒马两侧的沙袋掩体上,弹链在月光下泛著暗铜色的光泽。

扩编后新增的那些兵,此刻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紧张的表情。在言清渐的训练体系里,一旦进入临战状態,肌肉记忆取代情绪,手势指令取代思考,剩下的只有条件反射般的战术动作。

那个藏青干部服的方脸男人,被这道钢铁防线逼停了脚步。他杵在原地,目光从拒马扫到掩体上的轻机枪,又从轻机枪扫到沙袋后面那些握枪的手指——那些手指都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方,没有一丝抖动。都是老兵,不可武斗,局势看懂了,他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官腔:“我们是接受上级委派,来执行特殊任务的,这是正式批文,请你们配合。”

言清渐从拒马后方出来,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眼睛在车灯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接那份文件,甚至没有低头看它一眼。因为前两天,聂总亲口跟他交了个底,革命小组不会拿到军委授权文件,衝击住地。傅崇碧司令员也明確电话告知,他也不会在此类文件上签字。

“不说没有军委文件,你的文件也没有卫戍区司令员签字,不具备调动武装力量的效力。请你理解,这是我分內之事。里边的人身安全出了问题,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方脸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大为不满,“言副司令员,我知道你。十六日那晚你就拦了不少人,但今晚不一样——政治局决议已经公布了。我再提醒你一次,这批文件是上面签发的,有完整的审批手续。”

“你所谓的审批手续,全是文职章。文职章不能调动武装部队,这是军事纪律。”言清渐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今晚你带著这些人、这几辆车和这份没有司令员签字的文件,硬闯中央机关警卫目標的大门——这不是执行任务,是在製造安全漏洞。”

方脸男人身后的人群里,有几人把手电筒的光柱,往拒马后面的战士脸上晃。同样照到周国栋高高抬起的右手——只要他把手放下去,二十六支枪口会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开火。这个动作被方脸男人看得真切,嚇得打了个寒颤,心里极度惊慌,下意识朝后退了几步。

“你这是在威胁——”

“我没有威胁任何人。”言清渐的声音骤然升了一个调门,“我在执行规定,你们如果不配合规定,我只能用规定允许的方式来处理。”

双方在夜色中对峙,时间似乎被冻住了。方脸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份批文,纸边已经被他捏出了皱褶。他身后的车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拒马上,拉得很长很歪。

而拒马后面的战士们像一堵沉默的墙,每一双眼睛都盯著他和他身后那群人腰间,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敢掏出来,根据言清渐命令,直接开火,这些人不死也会残了。

僵局在持续,方脸男人同样身背指令不敢退,但在枪口下也不敢再往前。他的目光不断在言清渐、拒马、枪口和身后的人群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心里反覆计算著各种可能性。每算一次,他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山脚下的公路上,另一支车队同样被郑丰年的防线,拦了下来。对方领头的是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比言清渐这边的面对的人更衝动,多次尝试绕过拒马从侧翼摸进去。

但郑丰年早就把防线,铺到了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线上——公路正面是拒马和双岗,公路两侧的排水沟边上,埋伏著四人一组的巡逻队,连山坡上的羊肠小道,都有两名战士持枪警戒。三轮摩托刚拐下公路就被截住,没有任何死角可钻。瘦高个在公路边上待了將近三个小时,用对讲机和自己领导沟通了不下十次,每次掛断后,表情都比之前更难看。

午夜时分,方脸男人接到车载电话后,终於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带领队伍撤走。

言清渐挥手让战士们就地搜索,等確认没有人员滯留后,按下对讲机,“各组匯报。”

“陆定一方面,已全部撤离,零衝突。”郑丰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机动预备队未出动。”驻地值班排长报告。

又是虚惊一场,言清渐把对讲机掛回腰间,转身朝吉普车走去。他的步伐和来时完全一样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冯瑶已经发动了引擎。

次日清晨,傅崇碧的內线电话如约而至。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是疲惫,还是无奈的笑意,“言副司令员,听说昨晚又有人衝击住地,你们动了枪栓?”

“没开枪,拉开保险警戒而已。”言清渐正在签批勤务连的轮值表,钢笔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岗哨看到不明车队硬闯目標营地,按规定必须戒备。”

“言副司令,辛苦了,短短时间,你就经歷了几次衝击。”

“不辛苦,职责所在。”言清渐放下笔,语气和刚才匯报兵力部署时完全一样,既没有心虚的歉意也没有傲慢的敷衍。

傅崇碧也好无奈,自己五月上任才多久啊,短短时日,到处都是衝击事件,只能嘆著气掛掉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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