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卫戍区司令部大门口就很热闹，起因是哨兵执行条例，拦住了一行人。

领头的穿一身崭新的灰布中山装，左臂套著红色袖標，身后跟著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各夹一只黑色公文包，排场十足。

中山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哨兵面前的登记桌上。文件盖著红色公章，落款处有具体签名。“我们是中央小组派来的特派员，要找你们副司令员言清渐同志。”中山装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一个副司令在他眼里，也就是个路边渣渣，態度猖獗。

哨兵没有受他影响，拿起文件仔细核对了公章和签名，又检查了三个人的工作证。证件和文件都是真的，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哨兵没有让路——他按下內线电话接通了特事办值班室。秦京茹接的电话，听完事情始末后，用手捂住话筒，看向坐在旁边批阅文件的言清渐。

“主任，门口哨兵报告，来了三个人，自称中央小组特派员，有正式文件和工作证，要求见你。哨兵核对了证件和文件，都是真的。现在人就在大门口，哨兵还在拦著没放行。”

言清渐把钢笔搁下，站起来把军装领口的风纪扣又紧了一扣。“放他们进来，就在咱们一楼楼梯口等著。”他怕秦京茹没有领会到，又强调，“不是请到办公室，是让他们在楼梯口等。”

秦京茹一下子还没领会具体意思，但很快明白了言清渐的意思——特事办是秘密单位，按制度外人未经批准，不得进入办公区域。让他们进大楼已经是给了证件面子，但上楼进办公室就是另一回事。言清渐没有让他们上楼，而是自己下楼去见他们。这不是倨傲，是规矩，特事办的规矩，而且言清渐自己就没待见过这些人。

等秦京茹回电话放行，掐著时间，言清渐才走下楼梯，军靴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他来到一楼楼梯口，除了两名站岗的勤务连战士，那里有一张木製长椅，对面墙上掛著卫戍区防区態势图。

三个特派员在岗哨的监督下，只能待在长椅前面——领头的四十多岁，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攥著文件，嘴角往下撇著，显然对被言清渐晾在楼梯口很不满意。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一个抱著公文包，一个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钢笔，眼神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急於表现的热切，太想进步了。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言清渐。”言清渐在楼梯口站定，没有伸手，更没有寒暄，“找我有什么事？”

金丝眼镜显然没料到，言清渐表面客气都不做，就连句“你好”都省了。心里气急，但还算有城府的他压了压嘴角，把文件往前一递，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公事公办。

“言清渐同志，我们是中央小组派来的。有很多群眾反映，你们卫戍区特事办，在近期的一系列行动中，对抗中央决定，包庇有问题的人。我们今天来，是要你交出罗瑞卿的所在地址，积极配合组织的审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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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在自己地盘，不好明面上就给对方太难堪，言清渐还是接过了文件，借著走廊里的日光敷衍的过了一遍。章是真的，签名是真的，措辞是標准的官方文件体。看完他就把文件递了回去，动作不快不慢。

“这位同志，你读过《中央机关警卫工作实务手册》没有？”

金丝眼镜明显没做过功课，“你说什么手册？”

“《中央机关警卫工作实务手册》。中央办公厅和卫戍区司令部联合颁布的。第三章第七条明確规定——任何对中央机关及重要人员的调查、接触、转移，都必须经过卫戍区警卫主管部门的安全审查和批准，你们有卫戍区司令部的会签文件吗？”

金丝眼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倨傲，用手指了指天花板，“我们不需要什么会签文件，我们手中的文件是上级签发的，代表的是最上面的权威，相比起来，你仅仅是卫戍区的副司令员，只需要配——”

“卫戍区副司令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言清渐打断他最后的合字，声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物理定律，“卫戍区副司令员的职责是拱卫首都安全，保护中央机关和重要目標不受任何非法侵扰。我的权限不是谁恩赐的，是军委和中央正式授予的。你刚才说你们代表上级的权威——上级的权威体现在，正式签发的文件和符合规定的程序上。你们的文件是文职批文，不具备调动武装力量或进入警卫区域的效力。要查人，就得先走安全审查程序。”

金丝眼镜身后的其中一个年轻人，年轻难免气盛，往前迈了一步，將手里的钢笔指向言清渐，“你这是对抗中央决定！你包庇有问题的人，就是和反革命站在一起！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你的政治立场！”

“怀疑可以。”言清渐把目光转向那个年轻人，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但你要把怀疑变成书面材料，我现在就可以让机要秘书拿纸笔给你，你就在这里写，写清楚怀疑谁、怀疑什么、依据是什么，签上名字和日期。我现场签字接收，按组织程序上报军委办公厅。你要写吗？”

年轻人词穷了，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手里的钢笔僵在半空中。他求助回头看金丝眼镜，金丝眼镜的嘴角抽了下，瞪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钢笔按下去。

“言清渐同志，你不要转移话题。”金丝眼镜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今天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跟你辩论程序的。这个人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这是任务，不是业务工作。”

“在我的职责范围內，所有任务都是包含你所强调的。”言清渐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纹丝不动，“所有任务不能凌驾於安全程序之上，这是中央一贯的原则。你现在要求我跳过安全审查程序、在没有卫戍区司令部会签文件的情况下，把一名受保护重要人员的地址交给你——如果我照做了，出了问题谁来负责？你负得了这个责吗？你的文件上可没有写，你会为泄密承担任何责任。”

对方伶牙俐齿的，让金丝眼镜沉默了，手指在包扣上反覆摩挲。他当然知道言清渐的名声，来之前也做了功课——知道那些被抓去农场劳改的处长、被挡在玉泉山外的车队、被拒马和枪口堵回去的“调查组”。

他今天来，也不过是马前卒，没办法，文化革命组织里，没人愿意来和言清渐打交道。结合前边几次鎩羽而归的同事，他这次没有利用人海战术，带的不是口號和横幅，而是文件和工作证，可看来还是丝毫效果。文的不行……但当他用余光扫过楼梯口——那两名警卫勤务连的战士，军装笔挺，枪背带在肩膀上勒出深深的印痕，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站姿像是融进了墙壁里，一动不动。就这军纪，还是不要撒泼为好。

“你这样做是要负责任的。”金丝眼镜没招了，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我们会向上级如实反映你今天的態度，你对抗中央文革小组的工作，后果你自己承担。”

“三位请便。”言清渐侧过头，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平静的目光看著对方，“我在我的办公室里，隨时可以接受上级的正式质询。但在正式质询下来之前，特事办的制度不会因为任何人拍桌子就改变。还有別的事吗？”

金丝眼镜盯了言清渐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放狠话，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转身朝卫戍区大门走去，皮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两个年轻人赶紧小跑著跟上他，手里的公文包一晃一晃。

三人走出卫戍区司令部大院，金丝眼镜站在路边等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微微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卫戍区大楼——那些灰砖墙上掛著崭新的標语，阳光照在司令部大门两侧哨兵的枪刺上，反光乾净而锋利。

“领导，回去怎么写报告？”年轻人小声询问。

真是没眼力劲的，金丝眼镜烦躁的把手帕塞回口袋。“还能怎么写，照实写。就说言清渐拒绝配合，依据是《中央机关警卫工作实务手册》第三章第七条。他把条款都给我们背出来了，我们还能怎么写？写他態度不好？態度不好又不是违纪。”

教训声中，车来了，三人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言清渐回到办公室，秦京茹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钢笔。“主任，刚才的对话我全程记录了，要不要形成书面纪要？”

“必须写，標题写《关於中央小组特派员来访的接待记录》。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全部照实写清楚。对方提出的要求、我方拒绝的理由、引用的条款编號，一字不差。”言清渐在办公椅上坐下，“写完后列印三份，一份归档，两份各抄报给傅崇碧司令员和汪主任。”

秦京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们回去之后，会不会真的往上报？”

“他们一定会报，但他们报上去的內容，上面的人看了会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连《实务手册》都没读过，就敢来踢馆，被当场背条款打了脸。上面的人如果真觉得这件事重要，就会先问他们——言清渐引用的是哪条哪款？条款原文是什么？你们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们肯定答不上来。答不上来，被动的就不是我。而且你以为他们上边的人傻吗，不会跟有人背书的我硬碰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