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十来日。
贾璟的十里山路,从最初踉蹌不足五里,再到咬牙熬过六里、七里……
夜里自习时因规矩不能读书,他也只能在院中锻炼身体,如此数日苦磨,竟真叫他头一回踉踉蹌蹌抵达了终点。
贾璟几乎是扑向那根郑峻亲手钉下的木桩,整个上半身都压了上去,双臂抖得厉害,指尖死死抠进粗糙的木纹里。
胸膛里像塞了只破风箱,呼哧呼哧扯得生疼,眼前金星乱迸,汗水混著清晨的寒气,顺著鬢角颈窝涔涔而下。
“斋长……我,我跑完了。”
“跑?”
郑峻冷笑一声,向前踱了半步,阴影罩过来:“你这是挪!”
“还有,我的要求是跑完就算合格么?是跟上大家的节奏,不出队列,那才叫合格!”
隨后也不再言语,只转身往山下走。
…………
待到贾璟返回斋內时,便听得一阵与平日不同的喧嚷声从东侧厢房传来,那里是眾人偶尔休憩的杂院。
只见十来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围作一团,脑袋挨著脑袋,七嘴八舌地嚷著:
“有我的信么,快瞧瞧!”
“卫一桶,你挡著我拿信了。”
…………
贾璟寻了同窗,才知今日是书院每月送信的日子,家中捎来的,学子们写出去的,都在这一日交接,既全了思亲之情,也便於书院管束。
贾璟本无意凑这热闹,正打算拖著酸软的腿脚回屋换身乾爽衣裳,却听那分发信件的院役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贾璟……两封!”
脚步驀地顿住。
晴雯写的?
这不难猜到,那丫头走时眼巴巴的模样,说过会写信。
可另一封……会是谁?
贾璟转身挤进人堆,道了声“借过”,从院役手中接过那两封薄厚不一的信。
寻了廊下一处僻静角落,拂去石凳上的落叶,坐下。
先看那封略厚些的,原是贾菌的。
贾璟微微一笑,拆开一看,字跡果然歪斜稚拙,笔画却拉得颇开,確是贾菌。
“璟叔安好。
你怎地就跑书院去了,我问了先生,先生也不肯多说,我寻后巷小屋也没找到你,还是我娘打听你搬去了新院子,我寻到你院里的晴雯,才知晓你的去处。”
信写到这儿,字跡忽然变得有些滯涩,涂改了两处,墨团晕开一小片,仿佛写信的人在下笔时颇费了一番踌躇。
“你走了之后,崇文斋里气氛变得更怪异了,第一排总共四个位置,如今中间的两个都空著,诡异极了……
还有,先生也变得更沉鬱了……他讲著讲著,有时话音会忽然低下去,然后就看著你的座位发呆……
还有,我最近也开始学《论语》了。
先生说我蒙学学得差不多了,该进益了,可读著读著,我便觉得不对了……璟叔,以前我还是太小看你了。”
写到这,一页刚好用完,贾璟连忙翻页。
“以前我只道你读书好,被先生喜欢,是因你背书背得快,记得牢。
如今我方觉出,那或许只是最浅的一层。
什么才是天分,我这几日,算是懵懵懂懂摸到了一点边,就比如《论语》里的头一句话。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只这第一句,这几日便把我读得晕头转向。
按字面意思,我都懂。
学习並时常温习,不是很快乐吗?
可我来崇文斋这么久,每日我都在学习,也在时常温习,可我……真没感到过快乐啊!
到底是什么人会觉得学习並时常复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