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车店里,
周衍支起小桌,架起小铁锅,买来羊肉和渍菜,就著带的乾粮大饼,吃了起来。
门外,
孙承宗来了,再次被周衍气晕过去后,孙家人也都有了经验,府里的大夫还没走,接著抢救吧,又是针灸,又是推拿,老孙终於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周衍在哪里。
然后,
孙銓就带著他来到了周衍所在的大车店,站在门外,闻著杂乱臭气与羊肉酸菜锅的香气混杂的味道,孙承宗心中五味杂陈,
也没叩门,直接推开两扇门,走了进来。
屋里周衍坐在正中央大吃特吃,除了王承嗣之外,没有其他亲兵护卫,当然了,孙承宗父子从出府到大车店这段路,全都有人盯著。
看到小铁锅对面摆放著一副碗筷,孙承宗倒也没客气,来到周衍对面坐下,抓起筷子,伸进锅里,夹了满满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隨意吹了两下,然后,扒拉进嘴里咀嚼,甚是豪迈。
周衍嘴里嚼著大饼,端起碗,喝了口酸菜汤,咽下去之后,对孙承宗道:
“当今天下纷乱太重,外有强敌伺机而动,內有贼乱血染山河,各地军民两级分化,坚守者沦为鱼肉,从贼者烧杀劫掠,
为官者,名为剿贼,实则杀民,所过之处,比贼更甚,
天下安处何在,请老大人教我。”
孙承宗夹肉的手一顿,筷子磕碰在一起,发出响声,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吃肉吃菜,抓起大饼掰开一角,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周衍又道:
“衍所行之事,老大人心知肚明,发跡之事,也应有耳闻,党爭倾轧暂且不论,天家不公放下不说,只说衍这一路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有哪一件对不起天家?有哪一件对不起国朝?又有哪一件愧对苍生百姓?”
孙銓忍不住开口道:“浙直两地,浮尸十数万,又有几人是乱贼?”
“奉命行事!”
周衍猛地抬头,沉声而对。
孙銓表情僵硬,下意识躲避周衍的眼神。
周衍移动视线,看向孙承宗,说道:
“江南事,在天家,浙江事,在杨嗣昌,从四文臣到江南,杨嗣昌到浙江,再到最后四文臣毫无建树,杨嗣昌兵乱柳州,
在这之前,我何曾伸手半分?
到最后,浙江大乱,江南奴变,倪宠为劫掠私自出兵被杀,梁廷栋发水师激民变而被屠,数十万奴役、佃户造反,引动百万漕工,数十万漕兵蠢蠢欲动,都是我的错吗?
我还没开始镇压浙直两地暴乱,朝廷就派浙江布政使司去柳州查帐,金银、粮食、锦布,流水一般运往京城,
这也是我的错吗?
我每镇压一地,浙江布政使司,南直布政使司,就像闻到了肉腥的狗一样扑上来,
数千万两白银,数百万石粮食,上百万匹布,全都进了京城,
都说朝廷无力賑灾抚民,无力支撑边境防务,
现在有钱有粮了,他们賑灾了吗?发餉了吗?
他们分了这些钱粮,给各地藩王发禄米,给各级官员发俸禄,从上到下一片欢腾,有谁想过百姓?有谁想过將士?
而奉命行事的我,给他们搜刮钱粮的我,收復失地,远征朝鲜的我,却成了异心之臣,乱国贼子,
老大人,你告诉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孙承宗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筷子,低著头,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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