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总堂,灯火辉煌。
三百张红木桌案摆成雁翅阵,盘碟堆叠,酒罈林立。十分舵堂主、天池十二煞残余成员、各地分堂主事人齐聚大殿,举杯齐声高呼——
“恭贺帮主击败剑圣!武林至尊!问鼎天下!”
丝竹声裹著劝酒声,拍马屁的话术一茬接一茬,把大殿烘得比锅炉房还热。
主位之上,雄霸端坐。
铁塔般的身形嵌进太师椅里,三分归元气的余韵还在体表隱隱流转。
他面前摆著一壶陈年女儿红,杯沿湿了一圈,却没怎么动。
他的目光,越过了满殿欢腾的人头。
大殿左侧,三把雕花檀木椅,空著。
步惊云的——空。
聂风的——空。
断浪的——空。
三把空椅子摆在那儿,比三柄刀架在脖子上更扎眼。
旁边的分堂主们刻意错开视线,谁也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雄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文丑丑。”
声量不大,却比铜钟敲响在大殿里的效果还狠。
方圆十丈內的笑声酒令声齐齐一噎,好几个正在搂著侍女调笑的堂主差点把舌头咬断。
一个面容丑陋、身形佝僂的中年人从立柱暗影中闪出,低眉顺目,
“帮主。”
“那三个人,多久没回天下会了?”
文丑丑额头的汗立刻渗出来,用袖子蹭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回帮主……自您在天刀峰决战前夕,此三人便各自离会歷练,至今未归。属下派人追踪,步惊云行踪诡秘,聂风彻底消失,断浪那边——”
他咽了口唾沫。
“前几日有探子回报,断浪在前往侠王城方向的官道上,遭我会帮眾围攻,后被不明高手救走,也失了踪跡。”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三分。
雄霸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
青瓷酒杯在他掌中碎成齏粉,酒液混著碎片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桌面上,没人出声。
他脑子里反覆滚动著泥菩萨那句刻在骨头里的批言——“成也风云,败也风云”。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风”和“云”攥在手心里,攥了二十年。
现在,风散了。云也不见了。
更让他牙根发痒的是那个侠王城。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这段日子放粮、賑民、声望暴涨,
连他布在方圆百里的暗桩都回报说——老百姓管那地方叫“活菩萨城”。
菩萨?
他雄霸坐镇武林三十年,从没得过这俩字。
“找。”
雄霸鬆开手,碎瓷无声落在桌面。他拿起帕子擦手,动作不急不慢,语气更像在吩咐下人扫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加一队人去侠王城周边——那个新上任的侠王,放粮放得太痛快了。我不信风云跟他没关係。”
文丑丑连声应是,弯著腰退出了大殿。
雄霸拿起新斟满的酒盏,仰头灌下。酒液顺著嘴角流淌,浸湿了胸前锦袍。
没擦。
他的手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天刀峰上那柄差一寸就刺入眉心的神魂之剑,这几天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在他脑子里重新走一遍。
那种被冻在自己身体里、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著死亡逼近的感觉——
比任何武功都打不散。
“传令。”
他忽然开口,声音又恢復了帝王般的俯瞰。
“即日起,天下会所有分堂进入战备。三分归元气修炼密室,只许本座进入。”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端起酒盏凑到唇边,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接下来的路……只有靠本座自己了。”
……
千里之外。
侠王城,深夜。
苏晨一行人从天刀峰急行一日一夜,赶在子时前踏入侠王府大门。
庭院里,程兵已经带著於岳候著了。
於岳换回了粗布短褐,但整个人的状態跟走之前判若两人,
眼神清亮了,脊背直了,左臂上的粗布裹得不再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秽物,而是多了一分郑重。
他看见苏晨,立刻单膝跪地。
“主上!”
苏晨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茶,吹了一口热气。
“检查做完了?”
於岳跪在地上答话,语气拘谨中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回主上,那些……专家,对小人做了全面检查,抽了不少血。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先生说,他需要时间研究小人的……基因?”
这个词从一个古代铁匠嘴里蹦出来,违和感几乎溢出了屏幕。
程兵补充,
“陈海平博士对麒麟臂的初步数据非常兴奋,普罗米修斯预案第一阶段已经启动。他的原话是——麒麟血的基因编译规则比预想复杂十倍,但突破口找到了。给我三个月,我还你一个奇蹟。”
苏晨微微点头。
於岳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了口,
“主上……小人就是个打铁的粗人,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条不祥的手臂。主上若想研究它……大可砍去,小人绝无怨言。”
他在蓝星见过的那些景象,
会自己亮的墙、能凭空说话的铁盒、穿著白衣的人围著他手臂用光柱扫描,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全部归类为“神仙手段”。
而神仙要他一条胳膊,那是给面子。
苏晨放下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於岳面前,弯腰,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