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偏远的山村中。
柴草燃烧的声音是黑夜里唯一的节奏。
陈建国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手中那柄锈跡斑斑的柴刀始终未曾离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老大,死死盯著炕上那个枯瘦的老者。
自称姓白,村人都叫他白老拐。
白老拐侧身睡著,呼吸均匀,仿佛屋里这两个亡命之徒不过是寻常访客。
陈建国不信。
他闯荡这些年,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
这老头要么是真傻,要么是……
另有所图。
“水……”
陈建军在昏迷中呻吟,额头滚烫。
陈建国立刻从墙角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扶起弟弟,小心餵下。
水顺著陈建军乾裂的嘴唇流进去些许,更多地洒在了破旧的被褥上。
白老拐翻了个身,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今夜若能退烧,命就保住了。若是不能……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出山。”
“你要报官?”
陈建国的声音骤然冰冷,手已握紧柴刀。
“报官?”
白老拐坐起身,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若想报官,你二人现在已经进去了。”
陈建国沉默。
这老头说得对。
这村子虽偏僻,但並非与世隔绝。
白天他们闯入时,院里的老狗叫过几声,隔壁隱约有人声。
若老头真想告发,只需趁夜溜出去喊一嗓子。
“那你为何帮我们?”
陈建国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煤油灯被重新点燃。
昏黄的光晕中,白老拐的脸显得格外苍老,沟壑般的皱纹里刻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下炕走到灶台边,拨开灰烬,添了几根柴,架上药罐。
“我年轻时,”
白老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也在外边闯荡过。那会儿是赤脚医生,跟著医疗队走遍了半个省。治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县里给我发过奖状,上过报纸,戴过大红花。”
药罐开始冒出热气,草药的苦涩气味瀰漫开来。
“后来呢?”
陈建国不由自主地问。
“后来?”
白老拐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后来运动来了。说我父亲是地主,虽然早死了,但我是黑五类子弟。说我用草药害人,是封建余毒。奖状被撕了,大红花被踩烂了,我被关了三个月牛棚,肋骨断了三根。”
他用布垫著手,將滚烫的药汁倒进粗瓷碗里。
“放凉些再给他喝。清热解毒的,能压住邪火。”
陈建国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看看白老拐。
“你不怕我下毒?”
白老拐反问。
陈建国摇摇头.
“你要害我们,不用这么麻烦。”
“是啊,不用这么麻烦。”
白老拐將药碗放在炕沿,自己坐回角落的矮凳上.
“所以我帮你,也不是因为怕你。我活了六十八年,该见的都见了,该死的也早该死过几回了。只是看著你们兄弟,想起些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建国脸上.
“你弟弟的伤,我能治。但那条腿,就算保住,以后也得跛。脛骨断了,又在山林里耽搁太久,筋肉坏死了一部分,接不回去了。能走路,已是万幸。”
陈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跛足。
弟弟才二十出头,往后几十年都要拖著一条残腿。
“总比没了强。”
他最终哑声道。
“是这个理。”
白老拐点头。
“人活著,比什么都强。你们兄弟俩犯了什么事,我不问。这世道……”
他没说完,但陈建国听懂了未尽之言。
天亮时,陈建军的高烧奇蹟般退了。
虽然人还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些,能认出哥哥,也能喝下大半碗米粥。
白老拐检查了伤口,脓血已止,肿胀稍消,只是那截小腿的顏色依然青紫得嚇人。
“还得再清一次腐肉。”
白老拐说.
“这次会更疼,你得忍住。”
陈建军看著自己那条丑陋的腿,眼中闪过绝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次清创比第一次更艰难。
腐肉已深入肌理,白老拐不得不將坏死的组织一点点剔除。
陈建军咬碎了嘴里塞的布条,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草蓆,但自始至终没喊一声。
清创完毕,敷上新捣的草药,重新包扎。
“接下来一个月,不能下地。”
白老拐嘱咐。
“我每日换药,你若能熬过感染关,这腿就算保住了。”
日子在深山里慢慢流淌。
陈建国白天帮白老拐劈柴、挑水、採药,夜里守著自己兄弟,警惕著一切风吹草动。
村里偶尔有人来串门,多是些求医问药的乡邻。
白老拐只说是远房侄孙上山採药摔断了腿,在此养伤。
山里人淳朴,也不多问。
一个月后,陈建军第一次尝试下地。
他扶著墙壁,拖著那条僵直的左腿,一步一挪,额头上青筋暴起。
走了不到十步,便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慢慢来。”
白老拐蹲下身,按摩著他萎缩的小腿肌肉.
“筋脉还没通,得一点点练。”
陈建国默默看著,心中那点侥倖彻底熄灭。
弟弟真的跛了,往后一生都要这样行走。
夜深人静时,陈建军会盯著房梁发呆,眼神空洞。
陈建国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李晓云,想那个本该属於他的、正常的人生,想父亲冷酷的脸。
“哥,”
有一天夜里,陈建军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我恨他们。”
“我知道。”
陈建国坐在炕边,磨著那把已不再用来威胁任何人的柴刀。
“如果不是李晓云那个贱人,我不会放那把火。如果不是爹那么狠心把我们送进去,我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如果不是……”
陈建军的声音颤抖起来.
“哥,我这辈子毁了。”
陈建国停下动作,看著弟弟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