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白鬍子老爷爷”搬了出来!
这一次,这话的分量,和之前说甜草野蒜时完全不同!
路氏回过神来,尖声道:“泓娃子!你闭嘴!什么老爷爷老奶奶的!承宗是你堂哥!你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还有没有规矩了!”她虽然震惊於刘泓能说出那样的话,但维护长孙和维护长房面子的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刘老爷子却重重咳嗽了一声,制止了路氏接下来的责骂。他目光深沉地看著刘泓,又看看气得发抖的刘承宗,再看看委屈哭泣的刘萍和一脸紧张护著孩子的宋氏、刘全兴。
“行了。”刘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家之主的威严,“都少说两句。承宗,练字要静心,心不静,字也写不好。萍儿,带著妹妹到里屋玩去,小声些。”
他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对刘承宗的“迁怒”有了定性,也给了二房一个台阶。
刘承宗还想爭辩,被王氏悄悄拉了一下袖子,使了个眼色,才愤愤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刘萍抽噎著,被宋氏拉进了里屋。刘薇的哭声也渐渐小了。
刘泓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跟著母亲和姐姐进了里屋。
堂屋里的气氛却依旧凝滯。雨声哗哗,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刘老爷子重新拿起烟杆,却没点,只是摩挲著。他的目光,再次若有所思地投向了里屋的方向。
那个四岁的小孙子……
刚才那眼神,那语气,那道理……
真的只是“梦”里老爷爷教的吗?
刘承宗气呼呼地坐回桌前,看著纸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越想越气,一把將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刘全志看著儿子,又想起刚才刘泓那番话,心里莫名地烦躁,书也看不下去了。
路氏和王氏低声说著什么,时不时瞥一眼里屋,眼神复杂。
这场雨天的衝突,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有些东西,就像被这场大雨冲刷过的地面,有些痕跡变得清晰,有些裂缝,恐怕再也无法弥合。
刘泓坐在里屋的炕沿上,轻轻拍著还在抽泣的姐姐的背。
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在这个家里的“隱形”状態,恐怕要有所改变了。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还有刘萍压抑的抽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刘全兴腿边、腰板挺得笔直的小小身影上。四岁的刘泓,仰著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亮,刚才那句“君子修身,不迁怒,不贰过”仿佛还在空气中迴荡,每个字都像带著稜角的小石子,砸得人耳朵发疼,心里发懵。
最懵的是刘承宗。
他十岁了,在私塾里磕磕绊绊学了几年,子曰诗云也背了不少,但大多时候是圆图吞枣,为了应付夫子的考校和博取家人的夸奖。“君子修身,不迁怒,不贰过”这句话,他当然听过,甚至可能还跟著夫子摇头晃脑地念过。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不迁怒”?夫子好像讲过,又好像没讲透,反正他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很模糊,远不如“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来得直接有吸引力。
可现在,这话被一个他向来瞧不起的、才四岁的、泥腿子二房的堂弟,用如此清晰冷静的语气说了出来,而且……还用在了他身上!
迁怒?他说自己迁怒?
刘承宗的脸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阵红一阵白,又迅速涨成了猪肝色。羞耻、恼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当眾揭穿的狼狈,几种情绪混在一起,在他胸口横衝直撞。
他指著刘泓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又尖又利,完全失了平日刻意模仿的“沉稳”:
“你……你放屁!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屁孩,懂什么君子!什么迁怒!谁教你的这些歪理!是不是你爹娘背后嚼舌根教你的!”他口不择言,把矛头指向了刘全兴和宋氏。
“承宗!胡说什么!”刘全兴的脸也沉了下来,他嘴笨,但护犊子的心一点不弱,听到侄子这样污衊自己妻子,拳头又握紧了。
宋氏在里屋门口,抱著小声啜泣的刘薇,脸色苍白,想辩解又不敢,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看就是有人教坏了孩子!”路氏尖利的声音像锥子一样刺了进来。她原本在桌边,此刻已经几步冲了过来,挡在刘承宗身前,手指差点戳到刘泓的鼻尖,“泓娃子!反了你了!怎么跟你堂哥说话的!啊?没大没小,尊卑不分!谁给你的胆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泓脸上。她是真怒了。长孙是她的心头肉,眼珠子,是刘家未来的希望,怎么能被一个二房的小崽子当眾教训?这简直是踩了她的脸,也动摇了长房和她这个奶奶的权威!
刘泓在路氏扑过来的瞬间,就“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孩童应有的惊慌。他小小的身子往后一缩,躲到了父亲刘全兴粗壮的小腿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瘪著嘴,像是被嚇坏了,带著哭腔小声嘟囔:
“我……我没有……是梦里白鬍子爷爷说的……爷爷说,读书人要讲道理,心里有火不能乱发……我……我就是学爷爷的话……呜……”
他又把“白鬍子老爷爷”搬了出来!而且这次是带著哭腔,一副被嚇坏了的、委屈巴巴告状的模样。
“梦里的老爷爷?”路氏正要继续喷发的怒火,像是被这句话卡了一下壳。她当然记得之前甜草、野蒜地耳那些事,也都归到了“神仙託梦”上。但那都是些吃食,无伤大雅,甚至算好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到了对长孙的“指责”,还牵扯到读书人的“道理”!
她狐疑地看著躲在刘全兴身后、只露出半张泫然欲泣小脸的刘泓。这孩子看著是真嚇著了,不像是装的。难道……真是梦里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