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也凑了过来,眼珠滴溜溜转,看看刘泓,又看看气得呼哧带喘的儿子,再瞥一眼脸色沉凝的刘老爷子,尖声帮腔:“娘,您別信他胡诌!什么老爷爷!我看就是有人嫉妒我们承宗读书好,故意教孩子说这些混帐话来气人!小小年纪就学得牙尖嘴利,顶撞兄长,长大了还得了!”
她这话阴毒,直接把矛盾升级到了“有人教唆”和“品性败坏”的层面。
刘全兴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像座铁塔一样护住身后的儿子,闷声道:“大嫂!泓儿才四岁!他能懂什么!这话……这话定然是孩子做梦胡说的!你怎么能这么编排!”
“我编排?你看看他刚才那样子!那眼神!那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吗?”王氏不依不饶,指著刘泓,“肯定是你们平时……”
“够了!”
一声苍老但颇具威严的低喝,打断了王氏的话。
是刘老爷子。他一直沉默地坐在桌边,抽著烟,看著这场闹剧。此刻,他磕了磕烟锅,缓缓站起身。他个头不高,甚至有点佝僂,但当他沉下脸时,那种一家之主的压迫感还是让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外面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些。
路氏和王氏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刘承宗也收敛了些,但脸上依旧是不忿。刘全志从书本上抬起眼,看著父亲,眼神复杂。刘全文则缩了缩脖子,一副看好戏又怕引火烧身的样子。
刘老爷子走到堂屋中央,目光先是落在刘承宗身上,停留片刻。刘承宗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然后,老爷子看向躲在刘全兴身后,只露出眼睛的刘泓。
刘泓適时地又往父亲腿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著惊惧和委屈的大眼睛,看著爷爷,小声又叫了一句:“爷爷……”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被嚇坏了的可怜孩子。
刘老爷子脸上的严厉缓和了些,他嘆了口气,对路氏和王氏摆摆手:“吵吵什么?孩子一句话,看把你们急的。承宗,”他又看向长孙,“你练字心不静,妹妹玩耍声音大了些,你烦躁,这情有可原。但动手推人,確实不对。泓娃子……”他顿了顿,“他说的那句『不迁怒』,道理是对的。你能记住夫子教的话,这很好。”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批评了刘承宗的动手,又肯定了刘泓说的道理,但把刘泓的“惊人语”归结为“记住了夫子教的话”,似乎是想把这事儿抹平。
但刘泓那句“梦里白鬍子爷爷说的”,已经像颗种子,掉进了每个人心里,尤其是路氏这种迷信的老太太心里。
路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当家的已经发了话,又看看刘泓那副可怜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些,但疑竇却升了起来。她皱著眉,盯著刘泓,嘴里嘀咕:“真是梦里学的?这梦……咋这么玄乎?”
王氏却不甘心,还想拱火:“爹,话不能这么说,泓娃子他……”
“行了!”刘老爷子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雨下这么大,都少说两句。萍儿受了委屈,承宗也知错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全兴,带你媳妇孩子回屋去。”
这是直接定性,並且把二房“请”走了。
刘全兴如蒙大赦,连忙弯腰,一把將刘泓抱起来(刘泓顺从地搂住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似乎还在害怕),另一只手拉过还在抹眼泪的刘萍,对宋氏使了个眼色。宋氏抱著刘薇,一家五口匆匆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堂屋里,气氛依旧微妙。
刘老爷子重新坐下,吧嗒吧嗒抽著烟,烟雾笼罩著他皱纹深刻的脸,看不清表情。
路氏坐回凳子上,却有点坐立不安,眼神还瞟著里屋方向。
王氏拉著刘承宗,低声训斥著什么,但刘承宗梗著脖子,显然没听进去,脸上满是愤懣和不服气。
刘全志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更甚。他似乎对这场闹剧感到厌倦,又或许,刘泓那句“不迁怒”也微妙地刺到了他——他最近,又何尝不是在“迁怒”於自己的时运不济呢?
刘全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觉得没劲了,晃晃悠悠起身:“雨小了,我出去转转。”也不管路氏在后面喊“还下著雨呢”,自顾自溜达出去了。
里屋,门板很薄,隱约还能听到堂屋的动静。
刘泓被父亲放在炕上。刘全兴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笨拙地安慰:“泓儿不怕,有爹在。”
宋氏放下刘薇,赶紧过来查看刘萍的后背,被撞的地方已经青了一小块,心疼得直掉泪:“萍儿,疼不疼?娘给你揉揉。”
刘萍摇摇头,泪眼汪汪地看著刘泓:“弟弟……你刚才……”
刘泓从父亲怀里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点害怕和委屈,眼神恢復了平静。他拍了拍姐姐的手:“姐,没事了。”
他刚才的“表演”,七分真,三分假。害怕路氏的怒骂和手指是真,但后面的委屈和引用“老爷爷”则是策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至少,爷爷出面了,衝突被压下了,而且,“白鬍子老爷爷”这个万能藉口,再次被强化,甚至因为涉及到“道理”而显得更具分量。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这个家里的“特殊性”,算是半公开了。路氏和王氏会更加警惕和猜忌他,但也会因为“神仙託梦”的说法而多一层顾忌。爷爷的態度值得玩味,他似乎並不完全否定,甚至有点乐见其成?或者,只是单纯地维持表面平衡?
至於刘承宗……经此打击,他恐怕会更加敌视二房,但也暴露了他的浮躁和浅薄。
刘泓趴在炕沿,听著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声。
语出惊人,有时候是麻烦的开始。
但有时候,也是打破僵局的第一步。
他隱约听到堂屋里,路氏压低了声音在问刘老爷子:“他爹,你说泓娃子这梦……到底咋回事?咋还能梦到这些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