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无情,以万物为芻狗。
它不欠任何人一场雨,也不欠任何人一条命。
乾旱和瘟疫,不过是时间长河里两粒微不足道的沙砾。
落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便成了一座压死人的山。
而对於歷史而言,它甚至懒得多写一笔。
十年后,史书上关於这一年的记载,大概只有寥寥几行:
某年至某年,西北大旱,继之以疫,军民死伤无数,后......疫渐消。
然后便翻过去了,像翻过一页无关紧要的纸。
那些在这页纸里粉身碎骨的人,那些在瘟疫中变成活死人又被砍下头颅的人,那些在雨停之前就已经倒下的人......
他们的名字不会被记住,他们的苦难不会被传颂,他们存在的痕跡,不过是被时间碾过时留下的一道浅浅的车辙。
可他们確实活过。
在这片乾裂的土地上,在那些漫长而绝望的黑夜里,在一个又一个没有药、没有粮、没有退路的日子里。
他们挣扎过,哭过,拼命过,死过。
然后,像这场雨一样,来了,又走了。
天地不仁,万物皆为芻狗。
人和草木、螻蚁、尘土,在时间的眼里,没什么不同。
雨会停,天会晴,麦子会熟。
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
带著那些忘不掉的人和事,一起过下去。
......
言斐穿过镇子,走过人群,来到最里面那间院子。
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两侧的营房里有人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身后的喧囂像潮水一样退去,越往里走越安静,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脚步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马嘶。
院门半掩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墙角那棵枣树是顾见川秋天时从山上挖来的,当时光禿禿的,谁看了都说活不了。
顾见川不信邪,天天浇水,鬆土,拿稻草把树干裹得严严实实,很是上心。
人努力地养著树,树也爭气,努力往下扎根,开春的时候成功活了过来。
光禿禿的枝丫上此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风一吹,整棵树轻轻摇晃,那些嫩芽便在风中微微颤动。
仿佛隨时会掉下来,却始终牢牢地掛在枝头。
顾见川说等枣树结了果,就做枣糕给言斐吃。
言斐当时还挺好奇。
“你会做枣糕?”
顾见川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
“我可以学。”
这还是狗头军师顾望教他的。
顾望说,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让对方爱上自己的厨艺,日子就好过了。
民以食为天,吃饭的事解决了,生活中大部分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打那以后,顾见川没事就往灶房跑。
作为一个武將,他从来没有“君子远庖厨”的顾忌,擼起袖子就跟灶房的老厨子学起了手艺。
他有这方面天赋,做了几次后得心应手,打那以后有空余时间,都会单独给言斐做饭。
言斐看了眼抽芽的枣树,嘴角弯了一下,推开院门。
顾见川不在院子里。
堂屋的门开著,桌上摆著两副碗筷,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碗冒著热气的蛋花汤。
言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碗沿,温度刚好,像是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
“回来了?”
身后传来顾见川的声音。
言斐转过身。
顾见川站在门口,手里端著另一碗汤。
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髮比半年前长了一些,隨意束在脑后,额前垂下来几缕,衬著那道旧伤疤,倒多几分从前没有的散漫味道。
“你不是说今晚要巡营吗?”
言斐问。
“换班了。”
顾见川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顾望说他去,让我歇一天。”
“顾望最近倒是挺勤快的。”
“他敢不勤快?”
顾见川给言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愤懣道。
不怪他这么生气。
上次他好不容易说服了言斐在书房......结果还没开始,就被顾望打断了。
说是要上报军情,结果也不是特別紧急的。
气得顾见川罚顾望去跑了一个月的操才消气。
言斐端汤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再问,低头喝了一口汤。
蛋花汤,咸淡刚好,里面还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得让人想嘆气。
“好喝吗?”
顾见川抬眼看他。
“好喝。”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那棵光禿禿的枣树,枝丫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收尽了最后的光,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將两个人的影子慢慢融在一起。
半年前,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拼命地活著,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半年后,他们还是在这片土地上,但活著这件事,已经不再需要拼命了。
言斐放下碗,看著对面那个低头喝汤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顾见川。”
“嗯?”
“枣糕要甜的。”
顾见川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言斐含笑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知道了。”
门外,路锦然悄无声息地经过,瞥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走出去十几步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李一啸压低的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棵枣树今年应该能结不少果子。”
又是一年的春天。
西北的风从乾冷变得温软,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般的割,而是像一层薄绸轻轻拂过。
长高不少的枣树又抽了新芽。
路锦然路过的时候总会停下来看两眼,琢磨著今年能结多少果子,肯定会比去年的多......
疫情的转折出现在一个很寻常的清晨。
徐太医照例去查看伤兵,发现几个原本已经出现尸毒扩散跡象的重伤员,一夜之间黑斑淡了大半,体温降了下来,甚至能坐起来喝粥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检查了三遍,隨后一路小跑著衝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