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指挥使!顾將军!好转了!没有用药,自己好转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白芒镇。
后来太医们聚在一起反覆推敲,得出一个不太確切的结论:
这种瘟疫虽然凶险,但似乎有“自限”的倾向。
熬著熬著,它就自己消失了。
也许是天气转暖,也许是人体自身產生了抗体,也许是某种至今无法解释的原因......
总之,新感染的病例越来越少。
匈奴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顾见川送去的“百人活死人大礼”在匈奴境內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混乱。
据探子回报,匈奴王庭一度被活死人攻破,死了好几个贵族。
赫连铁树在被交换回来的途中意外尸毒发作,刚到老巢就转化了,匈奴士兵不得不砍下他的脑袋就地焚烧。
匈奴內部自顾不暇,没有心思南下抢掠,给了他们很长一段恢復期。
四月,朝廷的旨意到了。
疫情已经彻底控制,西北的局势恢復平稳,顾见川继续镇守边疆,言斐、徐太医和赵明远等人奉命回京述职。
临走前一天,整个白芒镇都在忙著收拾行李。
徐太医的药箱子装了三车,赵明远的文书装了四箱,言斐的东西最少,一个包袱就裹完了——
几件换洗衣裳,顾见川送的那两把短刀。
路锦然、李一啸、岳昭三人站在院子里,看著收拾好的行李,忽然都有些沉默。
西北虽然条件艰苦,不比京城的繁华舒適,还有无处不在的瘟疫和活死人威胁。
但这里的天很高,云很蓝,风很野。
骑马可以一路跑到天际线;
说话可以大声笑大声骂,不用顾忌隔墙有耳;
见到百姓不会把人嚇跑,反而能坐下来喝碗水,听对方说一声“谢谢官爷”。
在这里,他们是人,不是鬼。
到了京城就不一样了。
进了那道城门,他们又要变回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走在大街上,百姓会自动让开一条路;
进了酒楼,周围的人会压低声音,生怕被他们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没人愿意跟锦衣卫扯上关係。
路锦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被刀柄磨出来的茧子,又看了看西北方向那片高远的天,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该回去了。”
李一啸和岳昭没说话,各自拎起行李,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走出院子,谁都没有回头。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西北的这两年经歷,这辈子都忘不掉。
临行前,来了许多人送他们。
除了军中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还有自发赶来的百姓。
他们中有曾被困在山里的王家集村民,有从活死人嘴里救下的老幼妇孺,有曾在徐太医的药摊前排队领过药的人。
有些人走了几十里路,天没亮就出发,只为在他们离开前看一眼、说一声谢谢。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饯行礼。
有人往路锦然手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有人往岳昭怀里塞了一罐自家醃的咸菜,还有人往李一啸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热乎乎的,烫得他直吸气。
徐太医被几个老人拉著说了半天的“保重”,赵明远的文书堆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封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成的感谢信。
言斐和顾见川站在人群外,看著这场面,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著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那棵枣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嫩芽已经长成了嫩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再过几个月,它就要结果了。
可惜吃不上今年的枣子了。
言斐微嘆了口气。
“你先回去,等这边的事务彻底结束,我来找你。”
顾见川察觉到他的心情有些低落,温声开口。
“好,我等你。”
纵使再不舍,还是要出发的。
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三十辆大车,两百禁军,加上言斐的锦衣卫和徐太医带的一眾太医,绵延数里,颇为壮观。
顾见川一路送到了长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是戏文里唱的。
西北的长亭没有芳草,只有被春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和漫天黄沙。
顾见川勒住马,停在亭前,没有再往前送。
再往前就是官道了,直通京城,一马平川。
言斐也勒住了马。
两人隔著几步的距离,看著彼此。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著沙土和离別特有的涩意。
“就送到这儿吧。”
言斐先开了口。
“嗯。”
顾见川应了一声,手在韁绳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旁边的人都识趣地保持著距离。
路锦然早就带著李一啸和岳昭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赵明远假装在研究路边的地形,徐太医低著头数药箱子,一个两个三个......数得格外认真,好像这辈子没见过药箱似的。
“言斐。”
顾见川忽然开口。
“嗯?”
“別忘了你答应我的。”
“不会忘。”
言斐说。
他拨转马头,没有再回头。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
身后的队伍跟上来,大车的轮子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咕嚕声,淹没了那点越来越远的马蹄响。
顾见川站在长亭前,一直看著那个青色的身影渐渐变小,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风大了,吹得他的披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每次言斐带兵出去,他站在白芒镇的城墙上目送时,心情总会低落。
最开始他还没开窍,不懂为什么。
现在他懂了。
空,是因为心里装进了东西。
那个人走了,就把那一块也带走了。
“將军。”
顾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该回去了。”
顾见川没有应。
他最后看了一眼言斐消失的方向,然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西北方向奔去。
身后是京城,前面是边疆。
一个人往东,一个人往西。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离別,只是暂时的分开。
因为那个说了“等我来找你”的人,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