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日子,比言斐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论功行赏的旨意在回京后的第三天就下来了。
言斐从指挥使升了都指挥使,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路锦然、李一啸、岳昭各有升赏,徐太医等人也都得到了丰厚的嘉奖。
赵明远因协调物资有功,升了侍郎,一时风头无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言斐每天上朝、办公、处理锦衣卫的日常事务,偶尔去城外的校场上看著新招募的锦衣卫操练。
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不紧不慢,不咸不淡。
赵明远时不时过来串门。
每次来都带著同样的两个问题。
一是“今晚吃什么”,二是“顾將军什么时候来”。
“你比我还著急。”
言斐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我当然著急了。”
赵明远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成亲了。”
“说得跟你很小一样,你不就比我小两岁。”
“这不是在说你的事嘛,扯我干吗?”
“你最近来这么频繁,真当我不知道你是在借我躲家里的说亲?”
言斐轻笑一声。
赵明远无奈地嘆了口气。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耳目。”
“没办法,乾的就是这一行。”
赵明远放下筷子,忽然正色道。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顾將军肯定是要一直留在西北的,你如今又正值官位上升期,你们以后在一起岂不是要两地分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可是听说不少人都会背著家里的在外面再养一个。作为好友,我相信你肯定不是这种人,但顾將军可就说不定了。”
“夜长寂寞,万一......”
“没有万一,他不会的。”言斐打断他。
“那可不好说,男人的劣根性......”
“赵明远。”
言斐放下酒杯,看著他的眼睛,语气不重,却十分篤定。
“他不会的。”
赵明远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
他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
“我等著喝你们的喜酒。”
言斐没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极一个人的轮廓。
枣子成熟的时候,顾见川来了。
他先去了皇宫述职。
皇上对他这几年的功绩很是满意,赏了一堆东西,又说了几句“爱卿辛苦”“西北离不开你”之类的客套话。
顾见川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想著一件事。
赶快去见言斐。
好不容易从皇宫出来,他等不及回去等,骑马直奔锦衣卫衙门。
到了门口,把韁绳隨手甩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顾將军?您怎么......”
“你们都指挥使呢?”
“在里面,还没下值。”
那人提前被通知过,见到顾见川態度很是恭敬。
“我去找他。”
话没说完,顾见川已经推门进去了。
锦衣卫衙门的布局他不太熟悉,拐了两个弯,差点走错方向。
正站在廊下分辨东西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路锦然。
路锦然他们早就知道了顾见川进京的消息,见他来了笑著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屋子。
“將军,我们都指挥使一直在等你呢。”
“谢了。”
顾见川说完,大步流星朝著屋子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廊道上,一步比一步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看著他急促的背影,路锦然摇摇头感慨道。
“情投意合的爱情,真好啊!”
屋內,言斐刚看完最后一卷卷宗。
桌上摞著厚厚一沓,都是他这些日子加班加点处理的。
他有意早退,准確地说,交接完手头的事务就调职。
顾见川比他预想的要来得快。
言斐抬起头,逆光里站著一个人。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著一身新官袍。
可能是来得急,靴子上全是土,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也被晒黑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得像西北夜里的星。
顾见川。
他站在门口,直直地看著言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没压住的纸张被吹得哗哗响,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蝴蝶。
言斐先开了口。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来了?”
“来了。”
顾见川上前两步,猛地把人抱住。
力道之大直接把桌边的几本卷宗抖落下来,谁也没去捡。
顾见川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著他衣领下那一小片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味道,墨的味道,还有言斐身上特有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这半年来他在西北的每一个夜里都在想这个味道。
想得发疯。
言斐肋骨被勒得生疼,但没推开。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环住顾见川的后背,慢慢安抚著对方激动的情绪。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桌案上的烛火不知被谁点燃了,昏黄的光一跳一跳的,在墙上画出两个人交叠的轮廓。
过了很久,顾见川才稍稍鬆开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退后半寸,低下头,额头抵著言斐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像西北夏天傍晚刮过的热风。
言斐抬起手,指尖描过顾见川的眉骨,沿著那道旧伤疤一路往下。
经过颧骨,经过下頜,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瘦了。”
“没好好吃饭。”
顾见川的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不好好吃?”
“因为害了相思病。”
话直白得像一把刀,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直直地捅进来。
言斐的手指顿了一下,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重新聚拢。
他倾身向前,在顾见川乾燥起皮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现在病好了吗?”
顾见川摇摇头,闭上眼睛,低头,准確地捕捉到言斐的嘴唇......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