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南麂岛先迎来一口更大的锅。
七吨半进口压缩机组,黑沉沉压在船舱里。
外海船笛一响,赵刚亲自带警卫连封了深水码头。
陈建锋拄著拐杖站在岗亭前,手里捏著名单。
“吊装队六人,机修三人,互助社四人,军方监督两人。”
他抬眼扫过码头工。
“名单上有名字的进。名字对不上,掉头。”
一个码头工缩了缩脖子。
“陈连长,我替我哥来的,他昨晚肚子疼。”
陈建锋把名单合上。
“让你哥疼著。”
那人脸皮一僵,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赵刚在旁边咳了一声。
“听见了?今天谁敢混进来,先去团部喝白开水。管够。”
警戒线外,刘红梅带著一群军嫂伸长脖子看。
胖嫂压著嗓门嘀咕。
“乖乖,这铁疙瘩比我娘家灶台还横。”
刘红梅扭头瞪她。
“少废话。它一转,咱们工资条就有盼头。”
胖嫂立刻把嘴闭上,过了半拍又冒一句。
“那它横得有道理。”
陈大炮抱著陈安站在石墩旁。
小傢伙两只手扒著他胳膊,看见吊机慢慢把机器吊离船舱,嘴巴张得圆圆的。
“大!”
陈大炮抬手弹了下他脑门。
“那叫机器。”
陈安捂著脑门,嘴巴一瘪,眼皮下头立马掛了水。
陈大炮把孩子往怀里一托,语气压低。
“往后你爹妈的饭碗,全靠它转。脑门挨一下就掉金豆子,像话吗?”
陈安吸了吸鼻子,指著机器又喊。
“饭!”
陈大炮乐了。
“成,有悟性。比你爹小时候强。”
陈建锋隔著几步听见,嘴角刚动一下,又把脸绷住。
张乔蹲在吊臂旁,一只耳朵贴近钢缆。
曲易在旁边急得抓头。
“咋样?能吊吗?”
张乔抬手。
“別催。”
吊机司机探出头。
“同志,潮水顶上来了,再磨蹭就过窗口了。”
张乔没理他,手掌搭在钢缆上,听了几息。
“左副绳有毛刺,少吃力。主绳能扛,但落地別晃。”
曲易立刻冲司机喊。
“听见没?落慢点!你要敢晃一下,老子把你驾驶室拆了当鱼筐!”
司机脸皮抽了抽。
“你们南麂岛的人,说话都这么冲?”
刘红梅在远处接话。
“嫌冲別来,海风还咸呢!”
码头一圈人鬨笑。
机器落地那一下,石板震了一记。
陈大炮怀里的陈安打了个嗝。
陈大炮拍著孩子后背,眼睛盯著压缩机组底座。
“曲易。”
“在。”
“木枕垫够,四角別贪快。”
“放心,掉个螺帽我把自己腿卸了赔。”
陈大炮瞥他。
“你那腿省省,赔不起。”
曲易咧嘴,转身吼人。
“撬棍!三號木枕!都给我麻利点!”
远处,老莫站在渔网堆后。
他没看机器。
他看码头外的杂船。
一条小舢板靠在防波堤外侧,船头掛著破草帽。
船上老头低头补网,补了半天,同一个结打了三次。
老莫把半截木刺夹在掌心,左腿往前挪了一步。
那老头手一顿,低头收网,划船离开。
老莫眼皮压下去。
来得巧,走得也巧。
丰收號靠岸时,装卸刚好收尾。
李伟从船上下来。
他独臂拎著个小包,衣裳洗得乾净,脸瘦了一圈,背却直得很。
陈大炮看见他,开口就损。
“耳朵保住了?”
李伟喉咙动了动。
“保住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
“孩子也保住了。”
陈大炮把视线挪开,朝灶房方向走。
“那就干活。老子钱都花了,你少给我偷懒。”
李伟低头,用手背蹭了下眼角。
动作快。
可林玉莲看见了。
她抱著帐本站在旁边,眼睫颤了两下,轻声说。
“李师傅,孩子出院了吗?”
“还得养。”
李伟把小包换到胳膊弯里。
“医生说,再迟两天,耳朵就聋了。陈掌柜那三千五,救的是两条命。”
林玉莲合上帐本。
“钱从互助社救急帐走。你往后每月还五块,慢慢还。”
李伟抬头。
“我能还十块。”
陈大炮在前面骂了一句。
“显你能?五块。剩下给孩子买鸡蛋。”
李伟嘴唇抿住,半天蹦出一个字。
“成。”
他身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提著帆布包下船。
裤腿卷到脚踝,皮鞋沾著海水,脸上带著几分拘谨。
李伟侧身介绍。
“刘工。省军区医院製冷科的。”
刘工程师推了推眼镜。
“我姓刘,刘明远。以前在上海製冷设备厂跟过两条线。”
刘红梅一听“刘”,脸立刻拉下。
“又姓刘?”
胖嫂小声接话。
“这个刘,看著没那么欠揍。”
刘工程师听见了,耳朵红了一截,手里的包提得更紧。
他看了看压缩机组底座,开口先问。
“地脚螺栓谁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