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转,兴宝心里立刻警觉起来。眼下这个细密的插秧间距,根本不是给普通稻种用的,是他专门为后续高產密植稻种预留的生长空间。这可是自家独家育种的底牌,绝对不能提前泄露,一旦传出去,麻烦不小。
他赶紧悄悄凑到大哥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商量说辞。两人很快统一口径:就说是初次试製机子,全凭经验估测尺寸,难免不够完善,后续会慢慢调试优化,绝不提高產稻种的事。
果不其然,两人刚商量完,甘乡长就低声和赵保长说了几句。没一会儿,赵保长就快步走过来,指著田里的秧苗疑惑道:“你们这秧插得也太密了,寻常插秧都留不了这么窄的间距,是啥缘故?”
大哥神色坦然,不慌不忙解释:“保长,其实没啥特殊缘由。我们外公家里田少,插秧全靠常年摸索的经验,第一次做插秧机,就凭著感觉估了个合適尺寸直接做了。机子终究是初代成品,肯定还有不少瑕疵,后面我们会慢慢调试,根据稻种、地力再优化间距,越改越贴合农时。”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美遮掩了核心秘密,赵保长听完毫无疑虑,点点头便不再追问。
时至正午,日头偏盛,田间核验顺利收尾。眾人照旧在宋傢伙铺设宴招待乡长一行人,爹全程作陪应酬,礼数周到。甘乡长席间才知晓,这间生意红火、客商常来的伙铺,竟然是宋家自家开的,心里对这户踏实聪慧、低调能干的农家,又多了几分好感和讚许。
席间閒谈,甘乡长耐心询问了插秧机的优缺点、製作难点和后续改良方向。爹依旧按著提前商量好的话,从容应答,客观实在,不夸大好处,也不隱瞒短板,如实说明木质机子虽然需要定期养护、容易磨损,但胜在取材方便、造价低廉,普通农户都用得起,特別適合乡下推广。
聊到铁製配件造价太高、农户负担不起的难题,甘乡长也十分认同。如今物资紧张、铁器管控严格,就算是他也不好隨意调配,木质机身確实是眼下最贴合乡下实情的选择。至於机子养护必备的桐油,他可以帮忙协调,儘量给村里爭取一批配额,解决大伙的用材难题。
酒足饭饱、閒谈落幕,临行前,甘乡长当著全村乡亲的面,当眾嘉奖了爹十块大洋,以此表彰宋家研製新式插秧机、造福乡邻的功劳。
同时他特意叮嘱大家,新式插秧机暂时不要私自对外推广、隨便仿製,后续的改良升级、普及安排,全都要听从县里的统一调度,不能私下做主。
交代完毕,甘乡长一行人没有多做逗留,带上那台改良完成的大號插秧机,转头朝著县城方向缓缓离去。村口乡亲们静静目送队伍走远,心里又惊喜又振奋。今天这场核验圆满成功,不仅给宋家挣足了脸面,也给整个村子爭来了难得的机遇。
等乡长一行人彻底走远,路上的尘土也慢慢落定,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有才叔带著一帮村里的叔伯,热热闹闹簇拥著爹,一路说说笑笑,往宋傢伙铺走去。
刚踏进伙铺大门,有才叔就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率先开口问道:“大伟,你说甘乡长这到底是啥想法?我们累死累活把插秧机做出来了,又好用又省力,怎么还不让咱们村里人隨便用啊?”
话音刚落,旁边立马有人跟著附和,满脸鬱闷:“就是啊!忙活了这么久,试机也好好的,到头来还不让往外传、不让別人仿做,这不等於白忙活一场嘛!”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全是不解的声音,整个伙铺里议论纷纷。
爹抬手压了压眾人的声音,领著大家就近找了几张桌子坐下。他眉头紧紧皱著,一言不发,默默琢磨著甘乡长临走前的几句话,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旁边静静听著的大哥才缓缓开口,慢慢解释道:“爹,各位叔伯,我猜乡长说的『不准私自对外推广』,不是不让我们本村人用。他说的『对外』,指的是外乡、外县的人。不让隨便仿製,就是暂时压住消息,別传得太快太远而已。”
他顿了顿,接著细细分析:“我们村水田不多、山地多,就算农忙时节,人手也基本够凑合用,所以插秧机的优势看著没那么突出。但隔壁湘乡县就不一样了,那边是实打实的產粮大县,良田遍地,一到插秧就缺人手,好多田地赶不上农时,只能荒一季,一年只种一季中稻。”
“乡长特意压住消息、不让我们外传机子的做法,肯定是心里有盘算。要么是想借著这台插秧机,跟湘乡县换点好处、资源,要么就是县里另有安排,具体的我们也猜不透。”
听完大哥这番通透的分析,在场眾人悬著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愁绪也全都散了。
驼子大叔连连点头,瞬间想通了关节:“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这下就说得通了!那我们守好规矩就行,村里自己放心用,不往外瞎乱说,也不让外人隨便来看机子、学手艺。”
大伙纷纷点头附和,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有才叔搓著双手,一脸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大伟,我还有个小事想跟你商量下。方才甘乡长也说了,你们这机子插的秧太密了,禾苗挤在一起抢肥料,怕是长不好。我想著我之前预定的那台机子,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改改间距?改成適合普通稻种的,我自家先用。”
爹鬆开紧皱的眉头,温和笑了笑:“这有啥难的,改个间距就是举手之劳。就是家里剩下的零碎木料不够用了,你要改机子,得自己备点方木、木板过来。”
话音刚落,一旁的驼子大叔立马指著有才叔打趣:“好你个李有才!之前大伙明明说好,等乡里验收彻底结束,再一起找大伟做机子、改机子,合著就你心急,想偷偷吃独食!”
被当眾戳破小心思,有才叔一点不害臊,嘿嘿憨笑两声,匆匆丟下一句:“大伟,我现在就回家搬木料!”说完转身一溜烟跑了,那著急的模样,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