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神色不变,不卑不亢从容回话,四两拨千斤推脱圈套:“保长您怕是说笑了。我家里这点家底您一清二楚,薄田都没有半亩,哪里撑得起全村全保的大宴席?顶多力所能及,请邻里乡亲吃口粗粮红薯聊表心意。再者说,这是我们全保露脸面的公事,若是我自家私自治办宴席,场面办得寒酸简陋,丟的不是我宋家的脸,是咱们整个保的脸面。这种公务喜事,按规矩本就轮不到我一家做主,理应由保长您牵头统筹,我宋家力所能及添上一道菜凑份子,就足够了。”
保长琢磨片刻,觉得爹说得句句在理,点头应允:“嗯,大伟你这话合乎情理。那后续我召集保內几位甲长,坐在一起商议统筹,再定宴席章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以恢復公职口吻叮嘱:“该交代的公事我已经全部带到了。能不能在乡长面前站稳脚跟、攒下脸面,全看你这批插秧机能不能按时保质完工。好好干活,我先走了。”
说罢保长转身离去,李步云见目的没能得逞,也悻悻跟著一併离开。
看著两人走远的背影,兴宝心里暗暗鬆了一大口气。万幸这位赵保长贪图权势钱財,口舌笨拙、不擅长周旋算计;加上李步云事先没有和保长串通谋划、私下对好说辞,两人配合破绽百出。不然今天这一环圈套,宋家很难两全脱身,既要破財办席,还没法推脱这桩高危差事。
两人一走,过道里彻底恢復安静。院子里只剩下蒲扇摇晃的轻响、桂香和小卫宝浅浅的呼吸声,还有夏蝉断断续续的鸣叫声。眾人心头压著沉甸甸的心事,全都沉默坐著,没人开口说话。
就这样安静坐了许久,外公率先打破沉闷,看著满脸愁容的爹,语气沉重缓缓开口:“大伟呀,这十台送往贵人手里的插秧机差事,可不好办嘍。稍有差错,全家都要受牵连。”
爹垂著眼瞼,眉宇间覆著浓重的自责,声音低沉满是懊悔与无力:“岳父,这事归根结底怪我考虑不周、眼光短浅。起初我只摸清县里要把这批插秧机调拨湘乡、从中换取政绩红利这一层浅显门道,看著有利可图,就贸然爽快接下了这桩公差。说到底还是我们底层乡下人,不懂官场弯弯绕绕的规则,眼界太过狭隘。我压根没有预判到,这批机具最终是要进贡给上层大人物的要紧物件。”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缓缓道出深层通透看法:“我现在才算想明白,这事对我们宋家是躲不开的危机、无妄之灾;可对甘乡长他们这帮基层地方官员,就是往上钻营、升迁进阶的大好跳板。”
他重重嘆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白纸黑字公差下达,我们半点推脱余地都没有。如今只能硬著头皮,拼尽全力把差事做好,万万不能出半点紕漏,不然我们一家人,连同保长都要跟著吃掛落担罪责。”
外公捻著鬍鬚,神色严肃追问:“那你眼下心里有章程了吗?打算怎么安排这批机子的製作、核验事宜?”
爹摇了摇头,眉宇间愁绪更重,语气满是茫然无措:“岳父,说实话,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们都是种地做工的乡下人,哪里晓得给上层贵人进贡的物件有什么规矩讲究?周边十里八乡的手艺人、乡绅,也没人接触过这类公务进贡的器物。更何况还有李步云那帮人在暗处盯著,等著抓我们把柄、暗中使坏作梗。既要做好机子,还要提防小人暗算,我实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筹备。”
这话一出,过道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眉头紧锁,束手无策,空气中的压抑感愈发浓重。
就在一眾长辈沉默犯难的时候,一直靠在凉床边安静旁听的兴宝,怯生生抬起头,小声开口打破僵局:“爹,其实……我们不用想那么复杂,照著之前做样机的流程做就行。只是多四道工序:精细打磨、逐台检验、规整包装和稳妥运送。把这几步做好,就出不了大差错,只是这活做得精细,速度就快不起来,好在乡长也只是说儘快,也没定下工期,时间还算宽裕。”
瞬间,满堂长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兴宝身上。一屋子大人束手无策,反倒等著一个小孩子拿主意,眾人眼神凝重,静静等著他说下去。
被一屋子人直直盯著,兴宝稍稍坐直身子,不慌不忙细细拆解方案:“打磨最简单,照著之前的標准,把所有边角、接口毛刺全部磨平摸光滑就行,这个大伙都会做。重点是检验,这种精细活要找手感细腻、眼神仔细的人来做。娘、珊珊姐、桂香和我最合適,大哥手感还算细腻,勉强也能搭手核验。就是反覆摸查锋利木料边角,我们几个人的手免不了要被木刺扎伤。”
“然后就是包装运送。插秧机体积大,整机运输容易磕碰剐蹭,我们提前把机子拆分成几个便於组装的大件机具,用厚实粗布把配件边角包裹严实,规整装进实木大木箱,缝隙里填满乾燥稻草压实固定,避免转运路途上顛簸碰撞,磕坏机具漆面和榫卯结构。”
“最重要的是运送环节。押送机具必须咱们自家人全程跟进,再挑选一批村里品行端正、跟我们家交好、绝对信得过的乡亲帮忙跑腿搭手。全程盯紧物料和机具,严防外人接触。现在暗处不少人盯著我们出错,这批机子绝对不能让人暗中动手脚。只要顺利送到乡里通过官方验收,我们就算圆满交差了。”
听完这套条理清晰的方案,眾人神色鬆动,心里豁然开朗。外公琢磨片刻,微微皱眉提出疑虑:“法子听著稳妥周全,只是又是粗布包裹又是定製木箱,太过耗费物料,会不会太过铺张浪费?乡下物件金贵,要不把包裹的粗布省掉,只用木箱填稻草防护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