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閒谈间,兴宝不动声色听清全部內情:原来那九台机具,其中一台特意调拨送去了邻县湘乡,另外整整八台,全部转运上报送去了省城。听到这里兴宝心里瞭然,印证了爹之前的猜测,县里这批收穫的政绩和实质好处,果然大得超乎想像。
摸清了前因后果,现场也没什么需要他搭手的差事,兴宝对著娘开口请示:“娘,我去后院帮爹清点搬运木料。”
娘温柔叮嘱道:“去吧,干活仔细些,木料边角锋利,千万別磕碰伤到手。”
兴宝辞別娘,顺著过道穿往后院,一踏进后院院门,就看见爹和大哥正蹲在木料堆旁清点物料。一整车木料早已卸货完毕,整整齐齐按长短、粗细分堆摆放,显然是按著各类插秧机配件的用料规格提前分拣归类好了。几位送木料过来的乡里叔伯没有先行离开,正帮著两人一起核对数目、盘点余量。
兴宝没有上前出声打搅他们对帐计数,安安静静站在院子侧边旁观乘凉。后院牲口栏里,小黑碳閒得无聊,探出黑乎乎的脑袋望见兴宝,软糯地叫唤了一声打招呼;小白狗雪球立马从屋檐阴凉角落窜了出来,摇著尾巴围著兴宝脚踝转了两圈。见兴宝没心思陪它跑动玩耍,它吐著粉嫩舌头,懒洋洋钻进牲口栏趴著纳凉。院子里散养的土鸡,也三三两两蹲在屋檐阴影底下,耷拉著翅膀一动不动,躲避正午酷暑。
兴宝目光扫过院落角落,落在两株龙脑樟小苗身上。种下一个多月的两颗龙脑樟树种子差別一眼就能看清:当初浸泡过空间灵泉水的那一颗,如今已经长成二尺多高的规整小树,枝叶油绿茂密、长势旺盛;另一颗未经灵泉水滋养、自然发芽的种子,出苗才几日光景,如今却只有十来公分高矮,枝叶单薄稀疏。为了防止院里的土鸡啄食嫩芽嫩叶,这株弱苗还专门被一个破旧竹箩筐圈住防护起来。
不过种子发芽先后略有差距,能勉强解释长势差別,只要这一两年自家人不主动说出去,以后就算不小心说漏,別人也只以为是吹牛,无伤大雅。兴宝暗自盘算,按照这个长势,再过两年树苗成型、枝叶养分充足,就能採摘新鲜枝叶,试著土法蒸馏试製天然冰片,看看成品效果如何。
视线移到院墙棚架上,去年扦插成活的葡萄藤长势繁茂,藤蔓爬满整个檐架,今年还结出了好几串青葡萄。只是果子还没完全熟透、就被嘴馋的桂香早早摘了下来,拿去跟小伙伴炫耀打闹,分分享零食,早早被一群孩童霍霍得一乾二净。
没过片刻,一行人清点核算完毕,木料帐目核对无误。兴宝这才迈步走上前,开口问询:“爹,这批木料品质怎么样?数量够不够做机子?”
爹放下手里的记数木炭,脸上带著明显的喜色,语气满意说道:“这批料子品质很好,除了缺少製作耐磨传动齿轮的硬杂木之外,其余板材质地,跟我们之前在有才家筛选的上等木料不相上下,是咱们这周边能寻到的最好木材。没想到这位新来的甘乡长行事这般大方,送来的物料,还多出了足足能拼装两台完整插秧机的余量。”
物料数量、板材品质全部核对无误,差事圆满办结。几位送货的叔伯摆了摆手,婉言谢绝爹邀请他们进屋喝茶歇凉的好意。他们把借宋家那台独轮车留在院內,推著余下几辆从村里借来的独轮车,有序走出侧门离开。
父子三人关好侧门,落上门栓隔绝屋外热浪,一前一后走回后方乘凉过道。还没等眾人落座歇脚,斜靠著凉床纳凉的赵保长率先睁开眼,开门见山开口问询:“大伟,木料都清点妥当了?这批料子你还满意吗?”
“劳烦保长费心了。”爹语气平稳回话:“料子质地上乘,数量也富余,足够打造十台插秧机,做完还有不少剩余物料。”
“满意就好。”保长坐直肥胖的身子,收起散漫慵懒的神態,带上公事口吻,郑重传达上头指令:“这话我原样转达甘乡长的交代:这十台插秧机是专项调拨、要送往上级贵人手里的要紧物件。你务必抓紧工期儘快打造完工,机具边角、木质接口全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半点毛刺都不能留。万万不能划伤那位贵人的手,这事干係重大,一旦出了紕漏,上到乡长、下到我这个保长,连同你们宋家,全都要跟著吃掛落、担罪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却什么儘快和我提,差事办漂亮了,上头少不了你的嘉奖和好处。另外工期紧张,这批机子不用精细养护,整机刷一遍桐油防腐就行,不用反覆上油打磨,这些要求你都听明白了吗?”
方才听闻木料充足、余量富余,眾人心里还满是欢喜。听完这一番严苛又沉重的指令,过道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阴凉的过道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眾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全家人思忖对策、为难之际,过道边缘一直冷眼旁观、沉默不语的李步云,忽然开口发声,打破了沉闷的氛围。他语气阴阳怪气,带著看热闹的算计高声说道:“保长,宋家刚领了县里这么丰厚的一笔奖金,这可是咱们全保开天闢地的大喜事。按我说,宋家理应摆上几桌酒席,请全村乡亲吃顿饭,让大伙都沾沾喜气、沾沾福气才对!”
兴宝心头一沉,瞬间看透了他的齷齪心思。这人心机颇深,故意转移话题发难,摆明了两条歹毒算计:一是逼著宋家碍於情面承接这桩风险极大的官家差事,不能找藉口推脱;二是借著办酒席的由头,逼迫宋家破財散財,消耗刚到手的奖金,妥妥的损人不利己。
赵保长一听这话,立马一拍大腿,像是猛然想起一般顺著话头附和:“哎呀!还是步云记性好,不提我都把这桩大喜事忘了。按理来说这种全保扬名的喜事,酒席必须得摆。大伟,我看不如等你赶完这批乡里的要紧差事,就择日设宴,请保內乡亲过来团聚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