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存在之殤

林子墨已经见过很多宏伟的星际巨构，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的千星之城，到汉博利亚协约体的科学枢纽，乃至於曾经与他为敌的黑洞战舰、那些中子星为躯壳撞击他的天体战舰————

然而那些巨构在这艘战舰面前，都如同岩石之於高山、蜉蝣之於巨鯨。

它就这么静静地从亚空间的裂口中探出了一角，就已经在星系之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如此庞大的体积和质量或许让它自己都无法全部进入现实宇宙之中。

当这艘战舰出现的第一时间，一股无形的波动就从它的舰体之上扩散开来，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是比那些动輒毁灭行星的武器更加恐怖。

因为它正在修改这个宇宙的基础常数，在真空中恆定不变的光速在这股波动的覆盖范围內开始急剧降低。

在这片被修改了光速常数的星系之中，一个低光速黑洞瞬间膨胀，这是比普通黑洞更加绝望的囚笼。

在正常的宇宙环境里，黑洞之所以能吞噬一切，是因为在它的引力场之中逃逸速度超过了光速，连光都无法逃脱，而在这片被修改了常数的星系里，光速被压制到更低的水平，就意味著黑洞视界的扩散范围可以变得更大。

然而低光速环境带来的、对物质结构的毁灭性打击更加致命，当光速被压制，电子们再也无法维持绕核运动的轨道，而原子半径开始无限增大，原本稳定的原子结构瞬间崩解。

那艘从亚空间中探出一角的巨型战舰在释放出修改光速的波动的同时还释放出了另一股力量，死死地镇压了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

原本动盪不安、裂隙遍布的亚空间帷幕在这股力量的镇压下变得坚固起来，使得任何想要沟通亚空间获得灵能的行为都变得更加困难。

那些原本在“归零之死”的衝击下节节败退的信息態舰队再次变得活跃起来，他们不受低光速环境的影响，朝著行动被严重限制的林子墨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危局已然降临，林子墨第一次陷入了如此极致的绝境，黑洞战舰的囚禁在眼前的局面面前都如同孩童之间的玩闹。

林子墨不再控制“归零之死”的力量，不再顾忌这场战斗会对周围的星系造成怎样的影响，不再保留余力。

黑红色火焰不再向外蔓延，而是开始向內收缩、凝聚，被林子墨压缩到了自己的身躯周围，形成了一颗冰冷的黑红色太阳。

这颗太阳没有向外散发出任何的光与热，反而在疯狂地吞噬著周围的一切，它就像一颗诞生於宇宙终结之后的黑星。

龙影就悬浮在这颗黑红色太阳的核心，他的三对火焰眼瞳冷冷地注视著那艘从亚空间中探出一角的巨型战舰，以及那些在星空中不断循环流淌的信息態舰队。

在极致压缩之后，火焰再度从黑红色太阳之中奔涌而出，朝著莫比乌斯环形態的舰队涌去。

那些由无数信息流构成的、首尾相连的环状结构，在触碰到黑红色火焰的瞬间就开始快速湮灭，消亡如旱季乾涸的河床。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林子墨如同一位精准的猎手，挥动著由终结之力铸就的刀锋，將星空中那些莫比乌斯环一个接一个地斩碎、焚灭。

黑红色火焰在星空中纵横交错，让那片覆盖整个星系的信息態网络变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然而林子墨一直在注意著那艘从黑红色太阳成型的那一刻起就停止了所有动作的巨型战舰，它仿佛在观察著肆意翱翔、播撒毁灭的龙影，又仿佛在酝酿著更加恐怖的攻击。

那艘由未知金属打造的、甚至可以抗住自身重量带来的引力的舰体，开始变得虚幻、

透明，构成舰体的物质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著信息態转化。

剎那间，这艘比恆星系还要庞大的巨型战舰就有近一半的体积转化为了纯粹的信息流，它不再是一艘实体战舰，而是化作了一片覆盖了整个星系的、无边无际的信息海洋。

一个巨大到难以想像的莫比乌斯环正在缓缓成型，让林子墨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信息流朝著林子墨衝击而来，不再是之前试图篡改他信息构成的溪流，而是一片足以淹没他的信息海啸，不再执著於修改林子墨本身，而是开始做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

它正在修改宇宙之中所有关於林子墨的信息，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杀招。

不是杀死他的肉体，不是摧毁他的“归零之死”，而是要彻底抹除他的所有存在痕跡，就像用橡皮一点点擦除写在纸上的文字，当所有的文字都被擦乾净时，纸上就再也没有任何关於这段文字的痕跡，就像它从未被写上去过一样。

林子墨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感受到了自己的信息正在流失与损坏，他立刻让“归零之死”的火焰，如同贯穿天地的长矛，狠狠刺向了那片正在成型的超巨型莫比乌斯环的核心，也就是那艘巨型战舰刚刚完成转化的部分。

黑红色的火焰洪流毫无阻碍地击中了战舰的舰体，象徵著万物终结的火焰在短时间內就在其上蔓延，一如被火焰燎到的纸张在蜷缩、焦化、化为飞灰，近一半舰体都在这一击下被吞噬。

剧烈的爆炸在亚空间帷幕处发生，那艘巨型战舰的转化过程被强行打断，超巨型的莫比乌斯环出现了剧烈的震盪，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霎时迟滯。

剩余的半截舰体带著重创，如同一头舔著伤口的巨兽向著亚空间深处退去，它匆促地来，也匆促地走，在火焰彻底將其吞噬殆尽之前缩回了亚空间之中，只留下一道巨大的帷幕裂口在星空中缓缓癒合。

林子墨並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他发现哪怕重伤了那艘巨型战舰，打断了对方的攻击行为，但是那股抹除宇宙中关於他的信息的力量並没有隨著战舰的退去而消失，反而如同一场瘟疫开始疯狂蔓延。

仿佛达到了目的，认为一切尘埃落定，那些莫比乌斯环状的舰队在遭受毁灭之后重整旗鼓，再次跃迁，逃离这片战场，远离那股危险的火焰。

在一片寂静的高温之中，林子墨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信息正在从这个宇宙中一点点流失，被擦除，被遗忘。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损伤，他的龙骨一点点变得虚幻，正在失去实体，唯有其上“归零之死”的火焰还在燃烧。

宇宙中关於“亡灵天龙”、关於“林子墨”的记录，正在走向消失，好似一块石碑坠入河底，不断被河水冲刷侵蚀，上面的字跡正在变得模糊，不再能够让人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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