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水被送往前线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当天夜里，三辆装甲车从圣城出发，载著密封的陶罐，沿著补给线向东北方向的战地医疗站驶去。隨行的圣言殿书记官负责记录分发时间和接收单位，没有多余的仪式，没有祷告，只是把罐子卸下来，交给站点的负责牧师，签收，然后返回。

第一批使用圣水的，是一处已经被围困了四天的医疗站。那里收容了三十二名伤员，其中一半已经出现感染的跡象。伤口边缘发黑，化脓，气味浓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繁殖。

牧师接到圣水时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当场使用，而是先打开罐子看了看。水是清澈的，没有气味，温度略高於室温。

他把它倒在换药的纱布上，按在一位士兵的伤口上——他的右臂肘部以下几乎被咬穿，骨头露在外面。然后没有什么发生。

没有光，没有热气，没有声音。但那个士兵在第二天早上醒了过来。发烧退了，伤口边缘的黑色正在褪去，变成普通的暗红色。肿胀消下去了大半。

牧师换了几次药，到第三天，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新肉。没有一个伤员因为感染而死。三十二个人，活下来三十个。

消息传回圣城的时候，那三罐圣水还没用完。牧师说他把剩下的水封存好，放在阴凉处。三天后打开，水还是清澈的，没有变味，没有沉淀，温度没有变化。他把它用在下一批伤员身上，效果和第一批一样。

“那水没有变淡。”红衣主教的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过来，平稳，但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个字都在经过某种过滤之后才被放出来。

“我们在前线的八个站点进行了测试，分时间、分批次使用同批圣水。结果显示，从第一天到第十四天，圣水的祝福强度没有出现可测量的衰减。它的神圣能量没有隨著时间流失，没有因为多次分装而稀释，也没有受到环境温度或储存容器的影响。”

他停了停。“那批水像是被固定住了。祝福的力量不再流动，而是停滯在了水本身的结构里。目前看来，那批圣水可能会一直保持有效，直到被用尽。”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伊森站在桌边，没有坐下。石台旁边那个人——灰白头髮的男人——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摊著几页纸，纸上是手写的记录。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在那些字跡上滑动，像是在確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那批水，你们是怎么存放的？”

“密封陶罐，存放在地窖里。没有做任何额外处理。”

“没有力量衰减？。”

“没有。”

那人把纸页合上。

他看向伊森，目光没变，像是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们对圣水的评估標准应该重新调整。既然效果没有衰减，那么存放期限的设定就不再有实际意义，它们可以被视为具备永久效力。这意味著，只要您愿意持续製作，我们就能积累战备资源，而不用担心损耗。”

“你们有多少储备了？”

“目前三批。第一批已经用掉了，但第二批和第三批已经封存入库。我们正在规划建设专属的地窖来容纳长期的存储。”

他合上那本记录册，却没有放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圣言殿已经起草了一份正式公告，將在今晚向所有驻军和教区发布。公告中提到了您。”

“公告怎么写？”

“內容由圣言殿负责擬定，措辞已经过多次修改。大致意思是，上帝已经回应了这片土地的祈祷，向人间派出了祂的代表。圣水是验证，您本人是回应。我们不会在公告中明確指出您就是上帝本人，但也不会阻止信徒往那个方向理解。”

伊森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著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地图上的线条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蓝色的防线，红色的渗透区，灰色的无人地带。

那些线条没有消失，但在他眼里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我不需要和他们见面？”

“您不需要。我们会根据您的情况安排，不会公布您的行程路线，也不会安排大规模的公开露面。公告发布之后，信徒的集会可能会增多，但只要您不现身，就不会需要回应任何具体问题。您只需要继续按照您的方式提供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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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点了点头。“好。”

公告发布后的第二天早晨，伊森站在窗边，看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从广场上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比平时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开了，从地下被释放出来，在城市的肌理中蔓延。

他没有下去看。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把手伸进那一罐清水中，然后收回来。水面的温度微微上升，又恢復如常。

他站在那罐水前，静静地看了片刻，没有再回头看向窗外。那些人正在聚集，圣水还在蔓延，那些被治癒的人正在各条战壕和营地中传播著同一句话——神回应了。祂来了。祂在我们这边。伊森听著窗外远处的声响，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罐水前。那道回应，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