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盏灯。

油灯放在墙角的地面上，火苗被玻璃罩压得很低，几乎不晃动。光线很暗，只照亮天花板的一小块区域。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著一条厚毯子，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布料是新的，没有血跡。

他试著动了一下手指。能握住。又试著抬了一下左臂，钝痛还在，但比之前轻了很多。他撑著自己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房间很小，石墙，没有窗户。门是关著的，门缝里没有透光。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灯油烧得很慢，偶尔有一声极轻的爆响，像是气泡从灯芯里浮上来，又破裂。他听著那道声音，等视线完全適应了光线，才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確认自己的身体还能正常支撑重量。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像是一个人习惯了在行走时不发出多余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灰白头髮的男人，他的眼眶还是凹进去的，像是被什么长期压著，但又像是已经习惯了那种深度。他看了伊森一眼，確认他已经坐起来了，然后才侧身让开，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有人站在他后面。然后他退到了一旁，让后面的人能够进来。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都是新安条克高层的人。他们进来后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像是怕打扰什么。女的手里攥著一串念珠，指节发白，目光没有离开伊森的脸。男的手垂在身侧，但手指没有完全鬆开，像是握著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们盯著他看了很久。

伊森没有移开目光。他开口：“我睡了多久？”

“两天。”灰白头髮的男人说。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床边走。“您做的那些圣水，已经分出去了。它们保存得很好。”

“广场上的人呢？”

“没有人受伤。您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被推倒，没有人被踩到。您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了。我们把您抬回来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再往前挤。他们跪在原地，等了好几个小时才散去。”

他接著说，“有一些人跪了很久，像是那片地面上还留有温度。我们没法让他们离开，只能让巡逻队守在附近，防止他们在那片区域过夜。”

伊森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能动，蜷缩也正常。他把手指收拢又放开。

外面有人在低语，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落在后方的通道里。那里还站著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拖著，又像在追赶即將消失的东西。

其中一个手无寸铁，只是站在那几盏灯附近。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一段已经被磨得只剩边缘的回应。伊森看到了那些人，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通道里，等待著某些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也没有点头。

他重新躺下。灰白头髮的男人走到床边，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然后把油灯往床边挪了挪。他关上门，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越来越轻，直到被墙壁吞没。

灯油烧到只剩薄薄一层的时候，伊森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房间內部——像是有人已经在里面站了很久，一直在等待某个合適的时机开口。那声音很轻，带著一些沙哑，像是被时间压过，又像是被某种习惯压平了音量：“我来自一个他们不常提到的地方。我来自铁壁苏丹国。我能和您单独待一会儿吗？”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火光所及之处。他看见一个穿著灰袍的人影，站在墙角，脊背微弓，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那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几乎难以辨认，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伊森没有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开口：“铁壁苏丹国一直积极参与这场战爭，但也一直在观察。新安条克公国对外宣称是为了保卫人类，但这场战爭持续了太久，久到已经没有人记得它是怎么开始的。我们记得。地狱之门是被十字军打开的。”

伊森听著，没有插话。“您来到这里是意料之外的。”

那个声音继续，“他们向您展示的是胜利。但新安条克需要的是持续的战爭——战爭越久，教会的权力就越大。”

伊森开口了：“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有种计划叫元基督。他们正在培养的一种战士，身体经过改造，思想经过塑造，不畏惧死亡，不怀疑命令。他们不会成为普通信徒，也不会被编入常规部队。他们被培养成能够承载圣言的力量和地狱压制力的结合体。我承认我们培养术士的手段也不是很道德，但是他们的手段简直和地狱的恶魔都没两样。”

他又沉默了，像是在等伊森消化那些话。

“他们不会允许您离开，也不会伤害您。他们会把您放在一个足够安全、也足够舒適的地方，让您继续提供圣水。而他们会把您的圣水用在给人民洗脑中。您不是在帮助他们贏得战爭，而是在帮助他们建立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秩序。”

伊森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跟我走。铁壁苏丹国和您没有任何利害关係，我们不想利用您。我知道你不会完全相信我的话。铁壁苏丹国的存在，不是为了权力或者信仰而是结束战爭，而是为了让那些真正想要结束战爭的人聚集在一起。”

他又停了一下，“如果您愿意，我会把路线告诉您。不需要现在决定，也不需要马上行动。但请记住：您在这里不是被保护的，是被囚禁的。”

他的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那道火光在玻璃罩內几乎静止了，像是也在等待某个回应。

伊森坐起来，把毯子推到腰间，看著那个人。那人保持著站姿，没有上前，没有后退，也没有催促。油灯里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伊森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说：“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