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头髮的男人走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伊森没有立刻躺下。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扇暗门的轮廓上,又移开,转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他没有去盲目相信那个人的话,也没有急著做出任何决定。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刚才那句话收进脑子里,等著它自己沉淀。
铁壁苏丹国的使者也许没有骗他——至少从逻辑上推断,他说的那些事和新安条克公国的现状对得上。战爭预言教会改造儿童的手段,战壕朝圣者那种近乎狂热的献身精神,元基督计划的存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国家已经在战爭中运转了太久,信仰和秩序早就融成了一种无法剥离的东西。
但伊森同样不会轻易相信铁壁苏丹国。能在几百年战爭中存活下来,而且还能保持独立存在的国家,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正义一方。那个使者话语中隱含的立场和语气,已经在暗示他们的本质了。
伊森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留在新安条克,因为这里的人对自己的信仰至少还有基础,那些士兵和民眾是真的在狂热崇拜他。他得先证实一下那个使者说的话,確认哪些人值得拯救,哪些不需要。然后他才能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去看那扇暗门,也没有再望向窗外。他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然后合拢。他需要找一个切入点去接触那些被隱藏起来的东西。
战爭预言教会是一个可能的入口。他们的改造观察者和战爭预言家的过程、他们收到信息的方式——这些都可能藏著他需要的答案。另一个方向是那些高层官员偶尔提起的某些机构名称,他需要知道它们的实际运作方式。
他需要先接触那些不常出现在公开场合的区域或人物,比如正在进行的改造或者元基督计划相关设施的动静。他需要找到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切口。目前他只有圣水製作这一条明確的通道,而通道通向前线。如果能沿著圣水的运输路线往前推,也许能看到更多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铁壁苏丹国的使者说那些话时,语气里带著一种確信。但如果新安条克真的有这么强大的监控系统,那个人不可能在堡垒里待了那么久还不被察觉。要么是新安条克的监控没有他说的那么严密,要么是那个使者本身就在某种保护之下。
当天傍晚,伊森叫来了那个灰白头髮的男人,让他带自己去参观城內的圣水存储设施,藉此观察那些平时不常接触的角落。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您需要去地窖吗?”
伊森说:“不用,先看地上部分。以后再看地窖。”
他跟著那人穿过走廊,走过一段被火把照亮的通道,进入一间宽敞的石室。室內排列著几排陶罐,上面都贴著標籤,记录著日期和批次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墙面上弹回来又消散。
伊森在一个打开的陶罐前停下脚步,弯下腰看著罐內水面的反光。在直起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已经扫过了石室顶部一扇不起眼的通风口——被锈蚀的铁栏封住,边缘的锈跡很不均匀。他没有把目光停在那里太久。
伊森走出石室后,沿著原路返回住处,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把白天在通风口里看到的那层不均匀的锈跡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层锈跡可能是近期才被鬆动过的。要么是铁壁苏丹国的人用过那条通道,要么是更早之前就有別人在用。他需要確认一下它的具体位置和入口。
如果那扇通风口真的能通往更深处,那么他可能不需要通过那些表面上的机构来获取信息。他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先確定那条路径是否可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伊森坐在床边,等著天黑。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传来巡逻队换防时的脚步声,声音均匀,正在远离。他知道今晚他需要去那个通风口確认一下。如果那条路真的能通向他需要去的地方,那么他就不需要等待那个使者的下一次接触,也不需要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计划。
伊森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扇暗门的位置,確认它的確切位置,然后退回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假装休息。天彻底黑了。窗外的灰白色终於转成深灰,又沉入完全的黑暗。
伊森睁开眼睛,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起身,朝那扇暗门走了过去。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著窗外的风从石墙缝隙里挤进来,贴著地面流动。门外的巡逻队换了一班,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又消失在另一个方向。他没有动。等到第三班巡逻队经过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扇暗门的位置。
门缝很窄,几乎看不见。他用手摸了一遍边缘,没有找到明显的开关或把手。他蹲下来,手指沿著底部摸索,碰到一处略微鬆动的石砖。他往下按了一下,石砖陷进去半寸,暗门向內滑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把暗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糲的石头,没有被加工过的痕跡。空气里有灰烬的气味,混著一种更淡的、像是旧铁和乾草混合的味道。
他在黑暗中停了一会儿,等眼睛適应,然后沿著通道往前走。通道不是直的,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轻微的转弯,像是沿著某种已有的结构铺设的。脚底下的地面不平,有碎石和鬆土,踩上去声音被墙壁吸收,没有迴响。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一道铁柵栏,半开著,边缘的锈跡不均匀。他侧身穿过,铁栏没有发出声响。
外面是郊野。
天空是灰白色的,不是黎明的那种白,是那种被烟尘和云层常年覆盖后形成的顏色。地面起伏不平,覆盖著一层乾枯的野草和碎石。远处有几棵矮树,枝条扭曲,像被风长期压向同一个方向。没有城墙,没有哨塔,没有巡逻队。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暗门所在的墙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道与地面几乎齐平的石缝,被枯草覆盖。
他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著灰烬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炮声,沉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被风切碎后散落在不同方向。他没有加快脚步,保持著固定的节奏,靴底踩在碎石和乾草上,声音被风带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听见了其他声音。
不是炮声,是人的喊声,夹杂著金属撞击的声响。声音来自前方一处低洼地,被一道矮坡挡住视线。他放慢脚步,贴著矮坡的边缘往前移,在坡顶的一块碎石后面停下,往下看。
低洼地里有七个人。他们都穿著破损的深色制服,有的没有头盔,有的用布条缠著受伤的部位。武器杂乱——铁铲、短柄斧、两把老式步枪,还有一个人手里握著一根粗短的木棍,顶端缠著生锈的铁丝。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不像受过系统训练,更像是在反覆的遭遇战中摸索出来的本能。其中一个人倒在地上,被另一个人拖到矮墙后面。剩下的五个人围成一圈,背对著背,武器朝外。
他们围著的中心,有东西正在朝他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