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当老师了。
第一天上课,托马斯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学校。
学校建在工匠区东侧,公库斜对面。
索林师傅带人把废弃的杂物棚改造了一番——屋顶换了新瓦,墙麵粉刷成浅灰色,窗户装上了玻璃。
玻璃。
托马斯第一次见玻璃窗户的时候,差点把脸贴上去。
铁石堡最富裕的商人也只在店铺门面装一小块,用来展示贵重货物。而灰岩镇的一间平民学校,装了整整四扇。
而且这是他见过的最透明的玻璃,比任何炼金大师冶炼出来的都要好!
进入教室。
教室里有六排长桌,每桌配两条板凳。
桌子是木工队新打的,还带著松木的清香。
黑板是水泥板刷黑漆,角落里堆著几盒白色粉笔。
托马斯站在讲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儿。
他是个俘虏。他给加文老爷抄过那些让农户卖儿鬻女的税单。
他明明知道那些命令有多苛刻,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工整地写下来,从未问过一句“为什么”。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教这些孩子?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一个学生来了。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瘦瘦小小的,头髮枯黄扎成两条辫子。
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面张望。
“请进。”托马斯说。
声音有点紧张,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女孩低著头走进来,朝著托马斯软软糯糯地打了声招呼。
然后她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她把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孩子。
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大部分穿著粗布衣裳,膝盖和袖口打著补丁,但洗得很乾净。
有几个光著脚,脚趾头不安地蜷缩在板凳腿边。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
他翻开教材第一页。
“今天我们学第一课。”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迴响:“请同学们打开书,跟我读——”
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人口手。上中下。大小多少。
他带著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念。
“人——人——”
“人!”二十几个稚嫩的声音跟读。
“口——口——”
“口!”
“手——手——”
“手!”
托马斯的粉笔在黑板上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他当过文书留下的习惯——字跡必须清晰,不能有半点潦草。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围成一圈,分享各自带来的零食。
一个男孩从怀里摸出两块硬糖,分给旁边的伙伴。
一个女孩掰开半个黑麦麵包,递给没带吃的弟弟。
托马斯站在讲台边,看著他们。
有个小丫头跑过来,仰著脸问:“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来。”托马斯说。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小孩子天真,口中仿佛问不完。
“都来。”托马斯笑了,他顿了顿:“一直到你们学会。”
小丫头满意地跑开了。
下午的课结束得比想像中快。
托马斯收拾教材,把粉笔放回角落的盒子里。
孩子们陆续离开,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夕阳斜照的光束,落在空荡荡的长桌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还留著他的板书,稚嫩的笔画像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
“人、口、手。”
这是孩子们今天学会的几个字。明天他们会学会“山、石、田”,后天是“土、水、火”……
总有一天,他们能读懂公库门前的告示,能看懂工坊里的图纸,能在帐本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托马斯关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轻快,平稳。
这是他来到这里后,最开心的一天。
他想,今晚得去申请,要给母亲写封信。
告诉她,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