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不大,山门上的金漆已经褪了大半。
寺前那片开阔地上,扎著一座巨大的军营。
营寨连绵不绝,从香积寺山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薛裕打了十二年仗,见过无数军营。
吐蕃人的氂牛毛帐篷,大食人的圆形毡帐,回紇人的牛皮大帐。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营寨。
壕沟宽一丈,深八尺,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
柵栏用碗口粗的松木钉成,每根木桩都削尖了头。
壕沟內侧每隔三十步设一座箭楼,箭楼上站著三个弓箭手,箭已上弦。
营寨內部,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顶帐篷之间留出两丈宽的通道,通道两侧挖了排水沟。
这种扎营方式不是临时的,是永久的。
凉武军不是在香积寺暂驻,是在这里扎根了。
薛裕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一支来攻城的军队。
这是一支已经把长安城当成囊中之物的军队。
薛裕策马下坡,朝香积寺走去。
他身后的二十名拔汗那亲卫紧紧跟著他。
走到营门口时,薛裕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士兵,是一名穿著明光鎧的校尉。
校尉身后站著十名士兵,全部穿著明光鎧,手持凉武刀,腰悬神臂弩。
他们的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镜面般光滑,能照出人影。
刀鞘上的银绿色符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那种光芒不是装饰性的,是符纹自带的能量波动。
薛裕在西域见过唐军的明光鎧。
那是大唐边军最精锐的装备,只有校尉以上才能穿。
拔汗那军中只有薛裕本人有一副明光鎧,还是他父亲花重金从长安买来的。
凉武军营门口的士兵,每一个都穿著明光鎧。
每一个!
校尉开口,声音很清楚:“来者何人?”
薛裕抱拳:“拔汗那王子、左武卫將军薛裕,奉大元帅之邀前来赴宴。”
校尉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殿下请隨我来,战马和亲卫需留在营外。”
薛裕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亲卫队长,低声说:“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动,不要跟凉武军发生衝突。”
亲卫队长点头,带著二十名亲卫退到营门外一侧。
······
薛裕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凉武军大营。
他走进营门的瞬间,感觉到了。
一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的温度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那不是杀气,是军威。
十几万大军的军威凝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薛裕在西域见过大食的十万大军。
那些马穆鲁克骑兵衝锋时,大地都在颤抖。
但那是一种狂暴的、无序的、像沙尘暴一样的力量。
凉武军的军威不一样。
它是有序的,是收敛的,是刻意压制的。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你知道它很锋利,但它就是不拔出来,只是让你感受刀鞘上的寒气。
这种感觉更可怕。
薛裕跟著校尉走过营门甬道。
甬道两侧是两排士兵。
左侧是手持陌刀的步兵,右侧是身背长弓的弓骑兵。
没人说话,没有人转头看他。
但薛裕能感觉到那些士兵的目光,带著一种审视。
薛裕在心里告诉自己,凉武军不是敌人,他是来赴宴的。
但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让他压不住。
这些穿明光鎧的凉武军士兵,是大唐边军的精锐。
他们打过金陡关,打过雍县,打过渭水。
他们的刀上沾过曳落河的血,沾过阴傀宗仙师的血,沾过元婴真君的血。
他在西域打过无数仗,但他没打过这样的仗。
而凉武军,是把这三种东西全部打趴下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