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裕站直了身体。
他是拔汗那王子,骄傲不允许他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低头。
但他做不到。
他微微低了下头,然后重新抬起来。
薛裕抱拳,微微弯腰:“拔汗那王子、左武卫將军薛裕,参见大元帅。”
陆长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打量了薛裕几息。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难得的特质,不是勇武,不是聪慧,是分寸感。
他刚才在凉武军营里走了很长的路,看到了陌刀阵,看到了弓骑兵,看到了白马侍骑。
他的表情一直在变,但他始终站得很稳。
不是装出来的稳,是真的稳。
一个能在二十出头就把控住分寸的人,值得合作。
“殿下请进。”陆长生侧身让开帐门。
······
薛裕迈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中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案,两把椅子。
案上摊著长安周边舆图,舆图旁边放著一柄凉武刀。
薛裕在椅子上坐下。
他注意到那把凉武刀,刀鞘上的符纹是灰金色的,和帐外那些白马侍骑的刀都不一样。
陆长生在主位上坐下,看著薛裕:“昨晚公孙大娘跟殿下谈了三件事,殿下考虑得如何?”
薛裕直接开口:“大帅,那三件事是公孙將军跟小王谈的。
小王今天来,是想听大帅亲口说,凉武军能给拔汗那什么?”
陆长生看著薛裕的眼睛,这个年轻人很直接。
他没有问“凉武军是不是比联军更强”,
因为他在拔汗那营地门口看到陌刀阵劈铁柱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问的是“凉武军能给拔汗那什么”。
他要的不是实力展示,是承诺,
是一个能让拔汗那在大唐重新洗牌后的天下格局里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承诺。
陆长生开口:“殿下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不是公孙大娘告诉你的那些,是我亲口告诉你。”
薛裕坐直了身体。
······
陆长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標註的不是长安周边,而是整个西域。
从玉门关往西,穿过河西走廊,过伊州、西州、庭州,再往西是大片的空白区域。
那里標註著几个名字,大食、吐蕃、突骑施、葛逻禄、拔汗那。
“殿下可知道,拔汗那在天下棋局里的位置?”
薛裕没有回答,他不知道陆长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陆长生的手指点拔汗那的位置。
“拔汗那,西域小国,夹在大食与大唐之间。
大食人从西边来,吐蕃人从南边来,突厥人从北边来。
三方势力在拔汗那的土地上反覆碰撞。”
他转过身,看著薛裕。
“殿下这几年在西域,打得最艰苦的一仗是什么时候?”
薛裕的手攥紧了椅子:“天宝十二载,大食呼罗珊总督率军攻拔汗那,围城三月。
城中粮尽,小王率五百死士夜袭大食军营,烧其粮草,大食人退兵。”
陆长生点头:“那一仗,殿下折损了多少人?”
薛裕沉默片刻道:“五百死士,活著回来的不到一百人。”
陆长生没有说话,他在等薛裕把话说完。
薛裕的声音压得很低:“大食人退兵后,小王派人向长安求援。
当时的安西都护是高仙芝,他说安西军主力要防备吐蕃,抽不出兵马来救拔汗那。
小王没办法,只能自己扛,扛了这么多年。”
陆长生看过这段歷史。
天宝十载,高仙芝率安西军与大食会战於怛罗斯。
那一战,安西军两万人对抗大食十万大军。
打了五天五夜,安西军阵型不乱,大食人攻不进来。
但葛逻禄僱佣兵临阵叛变,从侧翼包抄安西军,安西军腹背受敌溃败,退回龟兹。
怛罗斯之战后,大食人控制了河中地区,拔汗那被大食包围。
高仙芝不是不想救拔汗那,是安西军元气大伤,实在没有能力再远征河中。
薛裕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被大唐拋弃了。
陆长生开口:“殿下可知道,高仙芝没能救援拔汗那的原因?”
薛裕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