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梅雨季刚过,初夏的燥热已经被盛夏特有的、湿漉漉的沉闷所取代。
东京的天空低垂著厚重的积雨云,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隨时会降下暴雨的压抑感。
而港区的顶层复式公寓中。
下午两点。
北原岩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腿上趴著那只已经长大了一圈的白色幼猫。
他一手翻阅著石黑一雄那本刚拿下布克奖不久的英文原版《长日將尽》,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猫咪的脊背。
这时,茶几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將书合上,把猫轻轻拨到一旁,起身接起听筒。
“餵?”
“北原老师!!”
听筒里涌出的女声,音量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八度,带著几乎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单凭这极具辨识度的清透嗓音和这股冒失的劲头,北原岩就知道是谁了。
“我……我要出道了!!”
听到这里,北原岩將听筒微微拿远了半寸,以免被她震得耳朵发麻。
“正式定档了?”
“定了!七月十五號!”
坂井泉水的语速快得像是一不小心就会咬到舌头一般道:“而且,我这首《good-bye my loneliness》拿下了富士台黄金档的主题曲!”
“就是浅野温子主演的那部《世界最爱的是你》!这可是长户先生和织田老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谈下来的!”
“富士台的製片人听了小样,当场就拍板了!说这首歌的副歌旋律和剧集的情感基调完美契合!”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深邃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富士台黄金档的主题曲,在1990年的日本乐坛,这个位置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它意味著每周一次、覆盖全日本数千万观眾的超高频曝光,是一座能让新人歌手在出道首周就响彻全国的顶级发射台。
而坂井泉水,稳稳地站了上去。
“干得不错。”
北原岩的语气带著同样的喜悦道,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电话那头的泉水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变了。
从刚才那种近乎孩子气的亢奋,切换成了一种带著浓重鼻音的郑重。
“北原老师。”
“嗯。”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您说这些话。但每次见到您的时候,总是紧张得忘词,或者……不太好意思开口。”
坂井泉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道:“如果当初没有您的帮忙,我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小透明,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签入being……”
“更不可能遇到长户先生和织田老师,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真正以一个发片歌手的身份站在录音棚里。”
“这一切……都是从那天您烤肉店里您跟我说的话开始。”
坂井泉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道:“北原老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伴隨著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吸鼻子声。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温和的轻笑。
“泉水。”
“嗯……”
“別把功劳都推到我身上。”
北原岩的语调不急不缓道:“我能做的,最多只是顺手帮你推开了一扇门。但门后面的路,是你自己咬著牙一步步走出来的。”
“那些日夜练声的苦,那些把嗓子唱哑的夜晚,那些在录音棚里一遍遍重录到崩溃的时刻……这些,我都替不了你。”
“是你自己的才华和拼命,让你配得上这个舞台。”
伴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女孩正在拼命忍耐眼泪的事实。
“总之……真的非常感谢您。”
鼻音更重了,但透著一股倔强。
“好了,別哭了,把嗓子哭哑了可唱不好现场。去忙你的出道准备吧。”
“嗯!”
电话掛断,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回想起刚才电话那头拼命强忍著哭腔的坂井泉水,不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对於坂井泉水的才华,北原岩可是比她自己更加相信她的!
接著北原岩重新拿起倒扣在沙发上的《长日將尽》,伴隨著幼猫平稳的呼吸声,將视线投向书本上的文字。
漫长的下午,在书页翻动的微响中悄然流逝。
窗外阴沉的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积蓄已久的积雨云终於化作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夏雨,敲打著宽大的落地窗,將整个东京的喧囂彻底隔绝在外。
当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九点时。
北原岩合上书本,將依然在熟睡的猫咪轻轻移到沙发软垫上,起身走到了客厅。
这个时间,正是富士台黄金档电视剧的播出时段。
北原岩打开电视机,將频道调到了富士台。
屏幕亮起时,恰好赶上了《世界最爱的是你》片尾曲切入的部分。
画面中,浅野温子饰演的女主角站在夜色笼罩的东京塔下,眼含热泪,回头凝望著男主角渐渐远去的背影。
紧接著,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与此同时,一段乾净利落的吉他前奏,从电视机略显单薄的扬声器里流淌而出。
几秒后,人声切入。
正是坂井泉水的声音。
即便经过了电视信號的压缩,坂井泉水的嗓音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穿透力。
它不靠声嘶力竭的音量取胜,而是带著一种天然,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直抵听者胸腔深处的清透与力量。
当副歌的旋律昂扬而起时,那种“即便告別也绝不低头”的倔强与柔情,与画面上浅野温子带泪的微笑完美咬合在了一起。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注视著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在半个月前,being唱片公司专属录音室中。
坂井泉水戴著宽大的监听耳机,双手微微攥著谱架的边缘,独自站在高耸的电容麦克风前。
控制室里,製作人长户大幸和作曲家织田哲郎正隔著双层玻璃,神情严肃地注视著她。
“泉水,马上进副歌。”
耳机里传来长户大幸带著电流声的指令道:“你的技巧已经没问题了,但情感还差一口气。別只顾著唱音符,把你的心都揉进去。”
坂井泉水闻言,深吸一口气,对著玻璃后的两人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
伴奏的吉他扫弦声在耳机里清晰地迴荡。
《good-bye my loneliness》的旋律逐渐攀升,积蓄的力量即將衝破副歌临界点的那一瞬间,无数个过往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
她想起了自己在拥挤的电车上,累到靠著车窗睡著的傍晚、想起了之前被其他经纪公司敷衍、被无情拒绝后,强忍著眼泪走在冬日冷风中的街头、想起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哪怕嗓子乾涩发疼,也依然咬著牙对著镜子一遍遍纠正发音的孤独长夜。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被听见,也比任何人都恐惧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无声无息地腐烂。
紧接著,这些灰暗的画面猛地一转,定格在了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下午。
定格在北原岩对长户大幸说出“就签下她吧”的那一刻。
那个和自己渐行渐远、几乎要处於两个世界的文坛大家,仅仅用了一句话,就硬生生地替自己在这座名为“现实”的高墙上,砸开一扇透著刺眼亮光的门。
而且北原岩不需要自己的道谢,也不要自己的诚惶诚恐,只是温和地告诉自己:
去唱,去证明你自己。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滚烫的热意。
在副歌切入的精准节拍上,坂井泉水猛地睁开双眼。
她將所有的孤独、蛰伏的不甘、以及对北原岩的感激,毫无保留地全部压进胸腔,顺著因反覆练习而略显沙哑的声带,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good-bye my loneliness……”
“在你的怀里,静静地,温柔地……”
清透,倔强,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生命力。
控制室里,原本还在低头拿笔修改和弦的织田哲郎,猛地抬起了头。
长户大幸摸著下巴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艷与震撼。
他们在这句歌声里听到的,早已不再是一首流俗的商业情歌。
而是一个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中蛰伏已久的灵魂,在终於触碰到第一缕阳光时,向著那个拉她出深渊的人,发出的最毫无保留的长啸。
这时,控制室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长户大幸和织田哲郎隔著玻璃注视著那个还在大口喘息的坂井泉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伴奏的最后一个音符彻底在耳机里消散,长户大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对讲键。
“收工。就用这一版。”
长户大幸鬆开了按键,眼神变得异常篤定。
原本他还在权衡,直接把富士台黄金档的资源砸给一个纯新人会不会风险太大。
但在听到这句直击灵魂的绝唱后,这位精明的商人彻底放下了顾虑。
他確信,自己这次把宝押对了。
半个月后。
《good-bye my loneliness》带著富士台黄金档《世界最爱的是你》片尾曲的耀眼光环,正式发售了。
但对於坂井泉水而言,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长户大幸是个手腕老辣的製作人,他能倾尽being的公关资源去死磕下《世界最爱的是你》的片尾曲,已经是看在北原岩的面子上,给这位新人递出的最顶级的敲门砖了。
但资本的“特殊照顾”到此为止。
唱片行业有著最冰冷、最现实的运转逻辑:公司绝不会在一个还没经过线下市场检验的新人身上,无休止地盲目砸钱。
坂井泉水想要铺天盖地的电视gg?想要涩谷街头的大型看板?想要黄金时段综艺节目的曝光机会?
可以。
拿实打实的唱片销量和市场反馈来换。
如今敲门砖已经给到了手里,剩下的路,必须靠她自己杀出来。
为了向公司高层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首神曲,也为了不辜负那个帮她推开大门的人,坂井泉水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
在没有巨额后续宣发预算兜底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毫无粉丝基础的新人,她能做的,只有最笨的一件事,去唱片店里,挨个场子唱。
涩谷tower records一楼的试听区、新宿某家唱片店门外的临时台阶、池袋狭窄的cd专卖店收银台旁。
坂井泉水穿著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背著沉甸甸的宣传物料,每天辗转数地。
每到一处,工作人员只会在角落里支起一只简陋的麦克风架和一台便携音箱。
没有聚光灯,没有专业调音台,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宣发背板都没有。
墙上只用透明胶带草草贴著一张a4纸列印的海报:“zard——坂井泉水首张单曲试听会”。
最初几场的观眾,用“门可罗雀”来形容都毫不夸张。
涩谷的第一场,台下稀稀拉拉站著十七个人,其中至少有四五个还是被工作人员半拉半拽塞过来的路人。
但当坂井泉水站到那根简陋的麦克风前时,她的眼神没有丝毫胆怯。
她轻轻闭上眼睛,就像在那个烟雾繚绕的烤肉店包厢里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起初,在唱片店嘈杂的背景音和顾客的谈笑声中,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单薄。
但当副歌降临,那段骤然拔高的旋律线,伴隨著她绝不屈服的倔强从胸腔里迸发出来时,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个正在翻找cd的顾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正和闺蜜嬉闹的女高中生,话说到一半,嘴唇微张,目光越过朋友的肩膀,直勾勾地锁定了角落里闭目高歌的女孩。
试听区里,一个戴著降噪耳机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摘下一侧的耳罩,有些错愕地左右张望,他甚至分不清刚才那直击心臟的清透高音,究竟是耳机里的名家录音,还是现场的真实演唱。
等他確认了声音的来源,他默默地摘下了另一侧的耳机。
一曲终了。
台下的十七个人,不知不觉变成了三十多个人。
他们大都是被某一个瞬间的音符钉在原地的过客。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停下,但在这三四分钟里,就是没有任何人挪动过脚步。
隨著一场接一场的街头试听,这批被歌声“钉”住的陌生人,化作了第一批自发传播的火种。
“涩谷tower records的角落里有个新人,声音乾净得可怕。”
“新宿有家店门口有个女孩在唱歌,只要听过一遍,脑子里就全是她的声音。”
最朴素的口耳相传,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异常坚实的方式在地下蔓延。
这种自下而上的真实市场反馈,很快引起了长户大幸的注意。
作为深諳商业法则的社长,他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小眾热度背后的巨大潜力。
既然新人已经在最残酷的线下试水中证明了自己,那他自然不会吝嗇追加手里的筹码。
很快,being公司的宣发部门开始实质性地介入。
坂井泉水路演的场地,逐渐从狭窄的收银台旁,升级到了稍微宽敞的商场中庭,那台破旧的便携音箱,也换成了公司派专人调校的专业级扩音设备。
与此同时,公关部开始主动出击,利用公司的资源网络为她爭取更多的纸媒曝光。
得益於公司资源的適度倾斜,坂井泉水终於迎来了第一批正式的媒体邀约。
虽然目前还够不上光鲜亮丽的封面专访,只是一些塞在音乐杂誌內页角落、只有豆腐块大小的新人介绍。
但她依然一丝不苟地对待每一次提问,就像对待当初台下只有十几个人的试听会一样。
在《ori style》的一次短采中,记者拋出了一个问题:“坂井小姐,很多听过您现场的人都评价,您的歌声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孤独感和温柔。这种特质,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坂井泉水认真地思索了几秒。
隨后,她无比坦诚地回答道:“因为我曾有幸见过一束光。它能把世间所有的庞杂与孤独,都温柔地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下。”
记者愣了愣,好奇地追问:“能具体说说吗?”
坂井泉水笑著摇了摇头道:“暂时还是个秘密。但如果您听懂了那束光,就会明白我真正在唱什么。”
这段採访最终被挤在了杂誌第四十七页的右下角,仅占了六分之一个版面。
在整本厚厚的周刊里,微不足道。
与此同时。
新潮社,主编办公室。
这位在过去几个月里,亲眼见证了北原岩如何用绝对才华將整个日本文坛彻底顛覆的资深主编,此刻正端坐在沙发对面。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自觉地將姿態放得很低,神情中透著十足的恳切道:“北原老师,我有个大胆的提议想跟您商榷。”
北原岩靠在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手冲咖啡,点了点脑袋,开口问道:“怎么了?”
“您看,现在外界对您的狂热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顶峰。《白夜行》加上《博士》,这两部作品的叠加效应早就打破了文学圈的壁垒,演变成了一场国民级的文化海啸。”
佐藤主编的语速飞快,似乎生怕北原岩没听完就直接拒绝,连忙说道:“所以我提议——由新潮社牵头,在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为您举办一场大型签售会。”
见北原岩不语,佐藤连忙找补道:“不需要您做长篇大论的演讲!”
“就是单纯地和读者见个面,签签名,拍几张照。”
“而且您想,筒井康隆先生办过,村上春树先生在《挪威的森林》大爆后也办过,吉本芭娜娜小姐也办过。”
“这在出版界是最常规的回馈读者的流程。”
北原岩闻言,<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温热的咖啡杯壁,一言不发。
按照他一向深居简出,不太喜欢公共社交的性子,这种拋头露面的作秀活动,他向来是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的。
此时拒绝两个字已经滑到了嘴边。
但就在这一剎那,北原岩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了一个画面。
就在前两天,坂井泉水给自己打过一通电话。
电话里,女孩的语调虽然充满了报喜般的雀跃,但那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丝丝疲惫的嗓音是骗不了人的,显然是连续多日高强度奔波、在喧闹的街头角落一遍遍扯著嗓子高歌后留下的喑哑。
坂井泉水此时正处於破茧前最熬人的起步阶段。
对现在毫无根基的她来说,每多一个人听到她的歌声,她那条通往真正舞台的道路,就能少走一段充满泥泞的弯道。
想到这里,北原岩端著咖啡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如果自己真的举办这场签售会,以自己当下如日中天的影响力,那绝对会引爆全日本媒体的闪光灯,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这就意味著,只要自己在签售会上,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提上一句某首歌、某个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都会被恐怖的媒体槓桿放大千万倍,瞬间推送到全日本国民的耳边。
抱著这种想法,北原岩看向正紧张得直咽口水的佐藤贤一,轻声说道:“好,那就办吧。”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佐藤贤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声问道:“北原老师——您、您说答应?”
此时佐藤主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我是不是出现幻听了”的难以置信。
“嗯。”
“但是——您之前不是一直拒绝这种拋头露面的活动……”
“我改主意了。”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日期和场地你来定。到时候我过去签几个小时的书就行。”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覆,佐藤贤一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掐著掌心,把涌到喉咙口的狂喜硬生生咽了回去,强撑著维持住资深主编该有的沉稳。
“好的!交给我!绝对给您安排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