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在许家当过差,当天就把这话捎回了老东家。许家一听成分不对路,当场撂了话:免谈。
可一个月后。
许家四合院里,石榴树刚结出青果。
“雅玲,你都二十三了,这几个月看了十几个,没一个入眼的?再拖,好小伙都被抢光嘍!”
许建伟坐在藤椅上,腆著圆润的肚子,望著女儿直嘆气。他五十出头,麵皮红润,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爸!您给我相的都是些什么人吶?”
许雅玲撇著嘴,指尖绞著辫梢,一脸嫌弃:“土得掉渣,站那儿像根晒乾的高粱秆,看著就反胃!以后天天睡一张床?我……我寧可守寡!”
她从小被夸“十里八乡一朵花”,骨子里早养出股子傲气,寻常人,连她眼尾都懒得扫一下。
“僱农和工人確实出身底层,模样也显得朴拙些,可眼下风向变了,唯有跟他们结亲,才能稳住咱家的成分底子——將来不被揪出来清算,这也是不得已的苦衷啊。”
许建伟嘆著气说。
“可爹,我真瞧不上那些人!要不您松一松门槛?我嫁工人就成,別非得找三代全是僱农的,行不行嘛,爹!”
许雅玲晃著父亲的手臂,声音软糯,眼波流转,十足一副撒娇的模样。
许建伟被缠得头疼,只得点头应下。
大不了日后全家捲铺盖跑路,躲到海外去!
“老张前两天提过,咱们纺织厂那个保卫副队长相貌出眾,他弟弟在第一机械厂当钳工,听说挺稳重,应该靠得住。我让他牵个线,安排你们见一面。”
就这样,李国弦的弟弟李国防,和许家的许雅玲见上了面。
李国防是绣绣的长子,打小就跟李国涛一样,被大哥李国弦压著头、踩著肩长大。
加上绣绣在李家毫无地位,连说话都得垂著眼,他耳濡目染,性子自然越发內敛,做事守分寸,话不多,也不爱出头。
李国弦之所以上心操办弟弟的婚事,正因心里一直压著愧疚——当年把两个弟弟当成出气筒,生生磨掉了他们的稜角,养出了这副怯懦老实的脾性。
如今总想替他们挑个稳妥归宿,好稍稍赎点旧帐。
见面很顺当。许雅玲一眼就相中了李国防:身板挺拔,眉目清朗,肤色白净得不像干过重活的,举手投足还透著股木訥劲儿。她心思活络,几句閒聊下来便摸清了——这人不爭不抢,脾气软和,凡事肯让步,正適合她这样惯於拿主意、爱使小性子的姑娘。
李国防呢,牢牢记得老爹临出门前的三句叮嘱:
“媳妇要俊!要俊!还得格外俊!”
於是,这门亲事就这么敲定了。
当然,李国弦早私下嘱咐过弟弟:自家爹从前是做买卖的,这事半个字都不能露;只说解放前在洋行里当职员,后来单位散了,就閒在家里。洋行那档子事,也得咬定是“职工身份”,不带半点商气。
真正难啃的骨头,是见双方长辈那关。
许建伟头回见李国防,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倒不是嫌人不好——高高大大,麵皮光洁,一看就是个乾净利索的后生;可这份体面,偏偏不像泥腿子家里养出来的。
可架不住女儿软磨硬泡,又见对方確实在国营厂里领工资、有正式工籍,最后只得捏著鼻子点了头。
接下来,轮到许雅玲登门拜见李国防的父亲——李文国。
国营大饭馆,包间里暖香浮动。
“李叔叔好!”
“沈阿姨好!”
绣绣本姓沈,全名沈绣绣。
1923年生人,眼下四十二岁。
常年被李文国悉心照拂,容顏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五官精致,肌肤细润如凝脂,胸前那道饱满丰盈的弧线,每每让人忍不住多瞄两眼。
若从侧边看,小腹已微微隆起,分明是有了身孕。
只是穿得宽鬆,旁人也只当是腰身丰腴些。
“嗯,坐吧。”
李文国抬眼扫过许雅玲,眉头瞬间又沉了一分。
这姑娘眉眼娇贵,举止从容,通身上下没一丝烟火气——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
这年月特殊,他再有手段也扭转不了世道,只能儘量绕开麻烦。
商人之女嫁进来,对他而言並无风险;他真正掛心的,是自己这个温吞老实的儿子,会不会被这位大小姐吃得死死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至於绣绣,当年是被李文国用几块大洋买进门的,在民国时连人都不算,主家动輒打骂,生死由人。后来在李家又被几位姨太太当使唤丫头支来唤去,久而久之,便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心底总存著几分怯与卑。
如今见自家儿媳竟是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她非但不怵,反倒暗自欢喜——这是扬眉吐气的好兆头啊!
“小许同志!”
“李叔叔,您叫我雅玲就好。”
许雅玲落落大方地应著,姿態端方,语气谦和,显出几分难得的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