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自个儿咋想?”
本还想催他回绝,可瞧见这傻小子眼神飘忽,忽然起了念头:不如借这事,逼他长点主心骨。
“那个……我,真不知道。”
他挠著后脑勺,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李文国喉头一梗,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喜欢她吗?”
“嗯……挺喜欢的,她人长得真俊。”
李国磊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发红。
“那你想搭把手帮她不?”
李文国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口气,又问。
“呃……”
他低头盯著自己鞋尖,足足静了半晌,才慢慢抬眼,“想帮,又怕帮了反害了自己。”
“咋说?”
李文国没催,只把缸子搁在桌上,等他往下讲。
“喜欢她,就想为她做点啥;可真要伸手,又怕把自己前程搅和没了。”
李国磊声音不高,但字字是实话。
他不是拿不定主意,只是主意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文国点点头,接著问:“那你最后打算咋办?”
“这……”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瞧他眉头拧成疙瘩,李文国嘆了口气:“国磊啊,脑子別老卡在『帮』或『不帮』里头打转。你想要的、怕的,其实能掰开来看——挑出你要的,甩掉拖累你的,不就齐活了?”
“爸,您的意思是……我能帮她,还不耽误我自己?”
李国磊眼睛一亮,像突然摸到了门閂。
李文国刚张嘴,洗漱室的门“吱呀”开了一道缝——小翠那张明艷的脸探出来,见儿子正背对著这边,才轻轻推开整扇门,一身打扮晃得人眼热:抹胸低得险些压不住腰线,包臀裙绷出利落曲线,渔网长袜裹著两条长腿,脚上蹬著双漆皮高跟。
这身行头,是李文国早年在香江盯厂时专门打样做的。
小翠穿上,本就是衝著他来的。
果然,他目光一黏上去,心口就发烫,哪还顾得上继续教儿子拿主意?
——回头再说吧。
他挥挥手让李国磊出去。
他不知道,这一句“回头再说”,在儿子耳朵里,却成了默许的信號。
街面上。
天色铅灰,细雨无声地飘著。
行人裹紧衣领,步子踩得又急又碎。
可有个高个子青年,肩上胡乱套了层透明塑料布挡雨,左手拎个磨得发毛的蛇皮袋,右手攥著把铁钳子,一路低头扫著路边——空酒瓶、皱报纸、断木条、旧铁皮……凡能换钱的,全往袋里拢。
他没察觉,百米开外,一辆蓝壳小轿车静静停著,车窗半降,一双眼睛始终追著他。
“爷,您真忍心?就这么看著国雄在街上翻破烂?”
温可怡攥著帕子,眼圈泛红,嗓音发颤。
“翻破烂”三个字刚出口,李文国就摇头:“可別乱说,这是收废品,到收购站称重换钱的。”
可换钱归换钱,在温可怡心里,少爷弯腰捡瓶子,和掏阴沟有啥两样?
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如今站在泥水里扒拉垃圾,比扫大街的还难堪——她这个当妈的,心口像被钝刀子割著。
“爷,我求您了……让他回家吧!”
她声音哑了,几乎带了哭腔。
“你叫他来,当面认个错,我就开门放人。”
李文国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他真不心疼。
儿子多,心就硬;再者,他亲眼见过后世多少人靠收废品起家,盖楼买车、供娃留学——这行当,在他眼里,是滚雪球的第一块冰碴子。
“这……”
温可怡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她太清楚李国雄的脾性:骨头硬,脸更硬,寧可饿著也不肯低头。
何况还有九天,仪表厂的报到证就到手了——那时穿工装、拿粮票、坐班车,谁还干这个?
“性子太烈,压一压也好。”
李文国发动车子,“走,送你去教宇局。”
“三块二,您点点。”
李国雄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幣摊在收购站檯面上。
那时不兴“卖”,只说“换”,一说“卖”,就沾上投机倒把的边儿。
“十天挣三十几块?一个月不就快一百?”
他数完钱,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不过……也快上岗了,这活儿,干到头了。”
他终究跳不出那个年月的框框:工人身份是铁饭碗,是体面;拾荒是暗处的事,连三位大爷出门收废品,都得用旧草帽遮半张脸。
若不是赵子莹家米缸见底、他兜里只剩两毛七,李国雄绝不会碰这行当。
全是日子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