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火时,门槛被踩烂;冷清后,连影子都嫌碍眼。
傍晚六点整。
李国江照例踱进红星学校大门,皮鞋擦得亮,袖口露出一截腕錶金边。
自打陆芳芳——教玉局主任的千金——当著全校老师面给崔晶晶鞠躬道歉的事传开,整个学校便换了副面孔。
赵老师早调去了郊区小学,校长见了崔晶晶绕道走,今年“优秀教师”的红证书,直接塞进了她办公桌抽屉。
她走路带风,茶水间里別人递糖倒水,连扫地阿姨都多塞给她两块桂花糕。
可她清楚得很:这一切,全靠李国江三个字撑著。
更清楚的是:李家这座山,他不过是在山脚晒太阳的小石子。
若哪天真被抬上山腰,那光,怕是要刺瞎人眼。
所以,收网的时候到了。
当晚,她把李国江哄得浑身酥软,才慢慢坐起身,指尖绕著发梢,眉心微蹙,一声接一声嘆气。
“晶晶?哪儿不对?”他立刻翻身坐起,手搭上她肩膀。
一个多月下来,他早陷进她眼波里拔不出脚——那股子缠人的劲儿,那阵子蚀骨的甜,让他夜里睁眼想,闭眼也想。
“国江……”她低头看著自己小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有了。”
没错。这张网,她押的是肚子里那点动静。
“有……有了?”
“嘶——”
“是我的?”
他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嗯,昨天验的。”
她抬眼望他,目光清澈。
可一瞥见他脸色沉下去,又马上软了语气:“要是难办……我……我可以去做掉。”
李国江脸色发沉,不是因为肚子里揣了个娃,而是怕老爹李文国知道后抄起扫帚就上。
可一抬眼瞧见崔晶晶那双总往他心尖上落的眼睛,他心里那点慌顿时被压住了,连脊樑都挺直了三分。他盯著她,声音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子:“不,怀了就怀了——我娶你。”
崔晶晶心头“咚”地一跳,差点喜得眼眶发热,嘴上却咬著下唇,轻轻摇头:“可我是寡妇啊……你家里肯点头吗?我不想你为我跟爹娘翻脸。”
“放心,我回去好好认错,老爹气消了,八成就鬆口。我先走,等我信儿。”
“啵!!!”
额头一热,李国江已转身蹽出门去。
刚在崔晶晶那儿还能绷住脸,一踏进自家院门,脚底板就开始发虚。脑子里全是老爹抄起藤条抽过来的样子,耳根子嗡嗡响。
好在李文国还在堂屋跟一群婆娘、儿女拉家常,没散场。李国江在廊下磨蹭了几分钟,堂屋门“吱呀”一开,人就出来了。
“爹,我有事跟您商量。”
正打算去找香兰的李文国,脚步一拐,进了金花房。
……
“混帐东西!!!”
“这回真真是你搞大的?不是替別人兜底?”
李文国眼皮一掀,嗓门压得低,但字字带刺。上回李国江稀里糊涂当了接盘侠,他才多问这一句。
“千真万確是我的。我和晶晶处了一个多月了。”
李国江垂著头,手指攥紧裤缝。
“人是干啥的?”
“家里什么光景?”
李文国又问。他从不拦儿子找对象,只要別像李国雄那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证领了,他就睁只眼闭只眼。肚子大了?大了就大了——若不是真心喜欢的人,能怀上才怪。
“唏——呼!!!”
最硌嗓子的那句话,终於要出口了。李国江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上下一滚。
李文国眉心一蹙,心知这事怕是绕不过去了。
“爹,跟我好的,是红星学校的老师,叫崔晶晶。以前,还是我班主任。”
李文国点点头,没吭声。崔晶晶他见过,模样清秀,就是年岁稍长,二十五四的模样,勉强也能忍。
可下一句刚冒头,他脸就黑透了。
“她……她男人是为国牺牲的战士,现在……就她一个人过。”
话音未落,李文国脸色已如墨染。李国江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著。
连坐在一旁喝银耳莲子羹的金花,勺子都停在半空,怔住了。
——跟寡妇搅和到一块儿了?
“你是说,你跟个寡妇好上了,还把她肚子搞大了?”
李文国声音冷得像井水。
李国江没应声,只把下巴埋得更深。可那沉默,比点头更硬气。
“你个蠢货能不能让老子省点心?!”
“上回被人算计,老子给你擦屁股擦到半夜;这回倒好,自己往火坑里跳!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啪!!!”
一记结实的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后脑勺上。
骂声紧跟著砸下来:“老子早说过,少往外头野,你偏当耳旁风!现在倒好,连寡妇都敢沾?你跟街口晃荡的閒汉,还有啥两样?!”
“站直!!!”
李国江刚齜牙咧嘴揉著脑袋,听见吼声,立马绷直身子。
“啪!!!”
又是一记,比刚才更狠。
他疼得直吸气,手忙不迭搓著额角。
金花这次没拦。她心里也烧著一股火——前些日子听绣绣讲,她家李国防娶了个大院的千金小姐,她还悄悄羡慕了好几天,盼著自家儿子也能攀上高枝。结果呢?寡妇!
她气得指甲掐进掌心,恨不能自己上前扇两下。
——丟人现眼!
李文国骂够了,甩下一句:“以后你爱咋活咋活,老子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