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美国摸爬十年,早把生意经刻进了骨头里。可等他们的人真到了北方,才发现——
货刚卸下车,就被街道办叫去“补材料”;刚谈妥两家百货,第二天柜檯就贴出“暂停进货”告示;更有甚者,夜里仓库遭撬,一箱磁带不剩,只留下半截菸头和一句涂在墙上的字:“滚远点。”
道理很简单:京城那些子弟,早把北方当自家后院,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京城更绝——他们的货只要敢在西单、王府井露面,不出半天,准有穿制服的人上门“例行检查”,封条一贴,人带走,理由永远新鲜:“手续不全”“標籤模糊”“涉嫌走私”。
整个北方,铁桶一块。
唯一鬆口的,是李国航——隔两周,雷打不动订一万盒,钱款照付,货单签得工工整整。
可谁都清楚:他买,不是为了卖,是为了顺藤摸瓜,揪出这厂子到底藏在哪片砖瓦底下。
否则?一盒都不会流进来。
“啪啦——!!!”
茶几上的搪瓷杯被扫落在地,碎得乾脆。
一个月后,產品滯销,人员折损,一箱箱磁带积压在仓库角落蒙尘。祁振东盯著桌上那杯猩红的红酒,手指一松——高脚杯砸在水磨石地上,碎玻璃炸开,酒液如血漫开。
王汉立站在窗边,没回头,只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指节泛白。
两人都曾篤信:国內正推开国门,正是趁势而入、快进快出的好时机。回米国前多捞一笔,也好防著华尔街那帮人借注资之名,稀释他们手里的股份。谁料刚落脚,就碰上硬墙——渠道卡死,经销商推諉,连试听带都送不出去几盘。
更刺心的是,他们是在纽约华尔街的刀尖上滚出来的人,在纳斯达克敲过钟,在私募基金里签过千万级支票。骨子里认定:这片市场尚在学步,规则鬆散、反应迟钝,自己只要亮出履歷、甩出支票,订单自然排队上门。可现实偏不买帐——不是被冷脸挡在厂门口,就是被中间商截流压价,连样板间都没摆稳,就被悄无声息地挤出了局。脸面扫地,比赔钱更烧心。
沉默良久,祁振东弯腰捡起一片玻璃,用纸巾擦了擦手,声音低而平:“北方进不去,那就往南走。”
那时节,国营大厂是经济命脉,东北、华北的钢铁厂、纺织厂、机械厂密布如林;南方则多是小厂、作坊,基建薄、消费弱。钱袋子扎在北边,市场也厚在北边——磁带销量,十有七八出自京、津、沈、哈。
如今北线断了,只得转向南方。好比端著碗想吃牛肉,最后只分到半块鸡胸肉,咽不下,又不得不嚼。
“你跑的那些高校,进度如何?”王汉立问。
两个月来,祁振东跑遍清华、北大、復旦、中科大等十余所重点大学,以“美中教育发展基金会”名义设立专项资助计划——全额承担优秀本科生赴美攻读硕士的学费、机票、住宿及生活费。校方欢迎,师生感激,连校长都在签字仪式上握著他的手说“为国育才,功德无量”。
可这“功德”,明里是烛火,暗里是引线。
米国向来奉行“人才移民优先”政策——富人拿绿卡靠投资,技术精英靠学歷与专利。每成功输送一名持f1签证、最终入籍的理工科博士或工程师,基金会帐户便会准时入帐一万美元。
这事听著像掮客,乾的却是另一种买卖:不贩人口,只贩头脑;不押船舱,只押签证。
当然,奖金得等对方宣誓效忠星条旗之后才到帐。但那时的米国,对这类人向来敞开门——落户快、住房补、子女入学优待,甚至配专职顾问帮办落户手续。留不住?几乎不可能。
而这份“顺水推舟”,实则是从国家科研梯队里悄悄抽走筋骨。
转眼到了八月。
全国掀起严打风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百姓拍手称快。
可李家子弟纹丝不动。李文国早把话撂在前头:手段可以硬,但人不能露脸;规矩可以钻,但线不能越。所有动作,都裹在合同、委託、第三方代理的壳子里,乾净得挑不出一根线头。
此时,李家成与李国满联手建起的第二家磁带厂已投產。首批货直发广州、深圳、厦门、海口,再以这些城市为支点,向周边县镇铺货。
可刚运抵码头,就听说当地音像店货架上早已摆满同款磁带——封面雷同,音质略糙,价格却便宜三成。
两人当场黑了脸。
“盗版。”李家成咬著后槽牙吐出两个字。
李国满冷笑:“连封套上的『魔都音像』钢印都敢仿。”
线索很快浮出水面。李国航安插在货运车队的眼线,撬开了司机的嘴——货是从魔都近郊一个叫“青浦县”的地方发出来的。
那地方紧贴市区,出了外环路,二十分钟车程就到市中心。
盗版厂,八成就在魔都地界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