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阴井的井口，黢黑如墨。

穆昭站在井沿边，低头看去。薪火瞳全力运转，灰白视野也只能穿透下方约十丈的深度，再往下，便是连瞳术都化不开的浓稠黑暗。寒意从井底一股股往上冒，吹得他额髮结霜。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入手冰凉，材质非石非铁，倒像是某种阴玉，表面光滑，刻著细密的、与祭坛上类似的符文。顾寒山消散前最后一击，镇阴令砸中的位置，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凹陷，边缘有细微裂痕。

阵法中枢的薄弱点。

穆昭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镇阴令。

令牌此刻温润微热，表面暗金色的纹路隱隱流转，仿佛有了生命。方才顾寒山最后那缕本源注入玄木戒时，这令牌似乎也起了某种共鸣。

“锁龙棺钉在井底……小心议会后手……”

顾寒山的告诫犹在耳边。

穆昭不再犹豫，將镇阴令收好，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井沿，纵身跃下！

身体下坠的瞬间，失重感猛然袭来！

但他早有准备，下落不到三丈，右脚在井壁一处凸起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横移，左手五指如鉤，“噗”地插进井壁！

指尖传来阴玉冰凉的触感，以及……某种黏腻的、仿佛苔蘚又似血肉的怪异质感。

薪火瞳向下扫去。

井壁並非光滑。上面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有指甲抓挠的，有工具凿刻的，还有……用血涂抹的。那些痕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深处，仿佛无数绝望的手臂曾在井壁上攀爬、抓挠、最后无力滑落。

而更深处，井壁上开始出现大片的、暗红色的斑块。

像泼洒上去又乾涸的血。

但不是人血——至少在薪火瞳的视界里，这些血斑没有任何命火残跡，反而散发著浓郁的、精纯的阴气与怨念，像是某种……仪式残留。

穆昭稳住身形，像只壁虎般贴在井壁上，凝神细听。

下方除了自己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

这不正常。按顾寒山所说，锁龙棺钉在此温养三百年，又关乎议会大计，怎么可能没有防护？

他小心翼翼向下挪动。

井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密集，血斑面积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连成一片。空气里的阴寒之气也越来越重，若不是刚得了镇阴司传承，体內灵力天然对阴气有疏导抗性，只怕此刻早已冻僵。

下行了约莫三十丈，井道开始倾斜，不再是垂直向下，而是变成一条坡度陡峭的斜井。

穆昭脚尖在井壁上一蹬，顺著斜井滑下。

滑行十余丈后，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薪火瞳的灰白视野，而是真正的、幽蓝色的、仿佛鬼火般跳跃的光芒。

他放缓速度，悄无声息地贴地前行。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滯。

这是一个比上层祭坛洞窟略小的空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洞窟中央，有一个约三丈方圆的池子，池中不是水，而是粘稠如浆、缓缓翻涌的银灰色液体——玄阴铁精！

铁精池表面蒸腾著氤氳的银灰色雾气，每一缕雾气都蕴含著令人心悸的阴寒与锋锐。而池子正上方，虚空悬浮著九枚长约尺许、通体暗沉、表面缠绕著血色纹路的——

棺钉。

锁龙棺钉。

它们呈环形排列，缓缓旋转，彼此间有细若髮丝的暗红血线相连，构成一个诡异的阵法。每旋转一圈，下方的玄阴铁精池便微微荡漾，蒸腾起更多的银灰色雾气，被棺钉吸收。而棺钉表面的血色纹路，也隨之明暗一次。

但穆昭的目光，並未在棺钉上停留太久。

因为池子周围，盘坐著七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七具……乾瘪的、皮包骨头的、却依旧保持著打坐姿势的“人”。

他们穿著统一的暗蓝色法袍，胸口绣著一个狰狞的棺槨图案——九棺议会的徽记。七人围坐成北斗七星阵势，每个人眉心都有一个与祭坛跪拜骸骨一模一样的血孔，但血孔中插著的不是空洞，而是一截三寸长的、猩红色的骨钉。

他们的头顶，没有命火。

但胸腔位置，却各有一团拳头大小、缓缓搏动的暗红色光球。光球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散发出的气息，与上方那九枚锁龙棺钉同源，却更加暴戾、混乱。

薪火瞳下，穆昭能看到光球內部，蜷缩著七道模糊的、痛苦扭曲的魂影。

是这七个人的魂魄。

被生生钉在肉身里，以魂魄为柴，以血肉为炉，温养锁龙棺钉三百年！

“这就是……议会后手？”穆昭心头寒意更甚。

以自家弟子为阵眼，以魂魄为燃料，这等手段，比顾寒山口中的“仙师”更加歹毒。

他缓缓靠近，在距离铁精池三丈外停下。

玄木戒微微发烫，传来清晰的渴望——既是对池中玄阴铁精，也是对那九枚锁龙棺钉。戒內建木幼苗在“阴土”中轻轻摇曳，根系似乎想探出戒外，扎根进那铁精池中。

穆昭强行压下这股衝动。

事情不对劲。

太顺利了。

顾寒山破阵，自己下井，一路毫无阻碍，现在目標就在眼前……议会布置三百年，会这么简单？

他目光扫过那七具“人柴”，最终落在他们眉心那猩红骨钉上。

骨钉末端，各延伸出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丝线，向上延伸，没入洞窟穹顶——那里，镶嵌著一面脸盆大小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圆石。

圆石表面，倒映著下方整个铁精池和九枚棺钉的景象。

穆昭瞳孔一缩。

“镜影留踪阵……”

镇阴司传承《炼器篇》中提及的一种偏门禁制。以“照影石”为基，布下阵眼，可將特定区域內的景象、气息、甚至能量流动，实时投射到极远之处。常用於监控重要地点，或作为陷阱的触发装置。

也就是说，此刻这里发生的一切，可能正被某个遥远之地的人“看”著。

若自己贸然取走棺钉，立刻就会暴露。

穆昭缓缓后退，藏到一处岩柱阴影后，大脑飞速运转。

破阵？自己对阵法一窍不通，刚得的传承也只是理论，来不及实践。

毁掉照影石？那东西位置太高，且很可能一碰就触发警报。

调虎离山？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调谁？

正思忖间，铁精池中异变突生！

九枚缓缓旋转的锁龙棺钉，其中一枚忽然剧烈震颤！表面血色纹路疯狂闪烁，钉身发出低沉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內部挣脱！

与此同时，下方对应那枚棺钉的“人柴”，浑身剧颤！眉心骨钉“噗”地冒出一股黑烟，胸腔处的暗红光球明灭不定，內部魂影发出无声的悽厉嘶嚎！

另外六枚棺钉似乎受到牵引，旋转速度骤增！六道暗红血线猛地一亮，磅礴的阴煞之气从六具“人柴”体內抽离，顺著血线涌向那枚震颤的棺钉，强行镇压！

洞窟內阴风呼啸，鬼哭隱隱！

穆昭死死盯著那枚异常的棺钉。

在薪火瞳视界里，那枚棺钉內部，除了浓郁的阴煞与怨念，竟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纯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