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深吸一口气,试著迈步。这一步踏出,异感顿生!脚下土地传来的反馈变得模糊,原本需要用力蹬地才能前行的动作,此刻仿佛被那股腿间的热流助推著,一步竟轻易跨出了平日两三步的距离,身体却因这骤然增加的速度和陌生的平衡感而猛地前倾,他连忙停止发力,调整重心,才稳住身形,心臟不由砰砰急跳。
旁边的周富贵反应更大。“哎哟!”他惊叫一声,第一步用力过猛,整个人像颗球般猛地向前窜去,若非赵城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微妙地横移半步恰好挡了他一下,怕是要直接撞上院院子的木门。饶是如此,他也踉蹌了好几步,手舞足蹈,背上那硕大的包裹更是左摇右晃,累得他满头大汗,才勉强调整过来,脸色都有些发白。
相比之下,皇甫若兰的適应能力令人侧目。月白身影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清风拂柳,下一个瞬间,步伐便已变得稳定而富有韵律,虽快却不乱,紧紧缀在赵城侧后方,那袭白衣在山间晨雾与翠色中划过,竟有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只是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白皙的额角也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显见也並非全然轻鬆。
赵城在前引路,並未走昨日陈松带他们来的那条相对平缓的白玉小道,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为陡峭、隱在松石之间的山路。山道狭窄,有时需侧身而过,有时需跳跃石涧,对於初次使用急行符的三人而言,著实是个考验。李青山全神贯注,调动著全身力气与那股外来的“轻盈”之力协调,额角渐渐沁出汗珠。周富贵更是气喘如牛,脸上涨红,那硕大的包裹此刻成了巨大的负担,但他咬牙坚持,不肯掉队。皇甫若兰月白的身影在崎嶇山道间闪动,竟有几分飘逸之感。
两刻钟的路程,在三人感觉中,竟比昨日高空飞行的三日还要漫长难熬。他们三个人毕竟年少,急行符带来的不只是速度,更有一种对体力不正常的消耗与精神上的紧绷。当赵城终於在一处古松环抱、较为开阔的平台上停下脚步,撤去身上青光时,李青山和周富贵几乎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腿脚发软,差点直接坐倒在地。周富贵更是毫无形象地瘫靠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中透著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消耗极大。李青山也以手扶膝,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但眼神依旧清亮,迅速打量起四周环境。皇甫若兰静静立在一旁,取出那方雪白丝帕,轻轻拭去额角颈间的细汗,呼吸略显急促,但很快便调整过来,比李青山和周富贵两人要从容不少。
“前方便是问道殿。”赵城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
三人抬头望去。
平台尽头,地势更高处,矗立著一座古老的殿宇。
与昨日赵城所见的、气势恢宏、青石黄瓦的议事殿不同,眼前的问道殿规模明显小了一圈,也並无那般耀眼的华彩。它通体用一种色泽沉黯的深灰色巨石垒砌而成,石料表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跡与斑驳的苔蘚,许多石块的稜角都已被岁月磨圆。殿顶是厚重的黑色瓦片,同样古旧,有些边缘甚至已经破损。整座殿堂並不高大,却异常敦实,仿佛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与周围苍劲的古松、嶙峋的怪石、以及那瀰漫不散的淡淡山嵐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古朴与沧桑气息。
它没有议事殿那种代表权力与威严的压迫感,却自有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仿佛直面时间长河与大道本源的肃穆与厚重。殿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古朴的青铜门环。门楣上方,悬掛著一块顏色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乌木匾额,上面以某种不知名的暗红色顏料,书写著三个龙飞凤舞、笔力千钧的古篆大字——“问道殿”。那字跡似乎並非雕刻,而是某种意念或力量的直接显化,望之令人心神微震。
此刻,问道殿前这片开阔的古松平台上,已然聚集了不少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分散在平台各处、约莫二十余位身著青玄宗青色法衣的修士。他们大多四五十岁模样,少数看起来年轻些或年长些,但气息都颇为凝练,最低也是筑基初期修为,其中不乏筑基中后期的好手。这些人显然都是如同赵城一般,此次外出遴选弟子归来的带队修士。他们相互之间,有的点头致意,有的走近低声交谈,熟识的更是聚在一起,脸上带著风尘僕僕之色,低声诉说著此次外出的种种见闻与辛苦。
“王师兄,此次北疆之行如何?听说那边魔踪隱现,不太平啊。”
“唉,別提了,冰原苦寒不说,还差点跟玄冰谷的人起了衝突,所幸寻到两个苗子还算不错……”
“李师弟,南荒瘴气可还適应?看你气色,似有损耗?”
“无妨,服了祛瘴丹。倒是带回个真灵根的小子,品相颇佳,只是野性难驯……”
“张师姐……”
低声的交谈在平台各处响起,形成一种背景音般的嗡嗡声。这些筑基修士,便是青玄宗补充新鲜血液的基石,每一次外出遴选,对他们而言既是任务,也是机缘(带回的弟子资质越好,宗门奖励越丰厚),其中甘苦,唯有自知。
赵城带著李青山三人到来,也引起了一些注意。有相熟的修士朝他点头招呼:“赵师兄回来了?”“赵师弟,此行可还顺利?”赵城均微微頷首回应,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神色,但脚下却未移动分毫,始终保持在李青山三人身侧一丈之內,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视著周围,实则警惕未曾有一丝放鬆。
除了这些筑基修士,平台上数量更多的,是那些和李青山他们一样,今日即將接受检测的少年少女。粗粗看去,竟有四十余人之多!他们年龄大多在十岁到十六七岁之间,穿著打扮各异,有锦衣华服、明显出身富贵的,有布衣草鞋、带著乡土气息的,有劲装短打、像是江湖子弟的。此刻,这些少年男女们,脸上无一例外地交织著兴奋、好奇、紧张与忐忑。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或与带领自己前来的筑基修士站在一起,或自发地形成小圈子,兴奋地打量著眼前这座古朴沧桑的问道殿,打量著周围陌生的同辈,打量著那些气息深沉的筑基修士,更打量著远处云海翻腾、霞光隱现的仙家景象。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哇,这就是问道殿?听说里面的『问天镜』是上古传下来的宝贝!”
“不知道我是什么灵根……昨晚紧张得都没睡好。”
“你看那边那个穿月白衣服的,气质好特別……”
“那个胖子背的包裹好大!里面装的啥?”
“嘘,小声点,那些师叔师伯在看我们呢……”
李青山站在赵城身侧,默默观察著这一切。四十多个同龄人,来自天南海北,因为身具灵根这縹緲的资质,匯聚於此。他们之中,有多少人能通过检测,正式踏入仙门?又有多少人,会因为资质不佳而被送返凡俗?而自己,又將身处何等位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或激动、或不安、或强作镇定的面孔,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可能的人生起点,在此交织、碰撞。
周富贵也忘了疲惫,好奇地东张西望,尤其是看到几个衣著华美、容貌姣好的少女时,眼睛都亮了几分,但触及赵城淡淡的目光,又赶紧收敛。皇甫若兰则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清冷模样,只是偶尔抬起眼帘,平静地扫过人群和远处的殿宇,目光在问道殿那三个古篆大字上停留了片刻,眼底似有微澜闪过,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陆续续又有几拨筑基修士带著新的少年来到平台。约莫一刻多钟后,平台上的人数基本稳定下来。筑基修士约有三十七八位,少年少女则达到了五十人左右。原本略显空旷的平台,此刻已显得有些拥挤,人声虽不高,却匯聚成一股无形的躁动气流,与问道殿那亘古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
赵城始终如松般立在李青山三人身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外放,將周围一切动静尽收心底。他这有些突兀的行为却引起了別人的注意,有几道隱晦的目光,不止一次地从不同方向,似有似无地扫过自己身边的三个少年。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辰时三刻將至。
问道殿那两扇紧闭的、沉重古老的深灰色石门,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嘎吱”声,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平台上所有的交谈声、私语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五十多双少年的眼睛,三十多双筑基修士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正在缓缓向內打开的殿门。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仿佛涤盪灵魂的古老气息,从门內瀰漫而出。决定命运的时刻,终於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