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沉甸甸的压力,无声地落在了他的心头。
就在他们三人略显侷促地站在门口张望时,已经有不少正在用餐的“老弟子”將目光投了过来,那些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著。他们对著新来的弟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不时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或调侃。
“哟,又来新人了?今年看起来成色一般啊。”
“那个穿绸缎的胖子,家里是开钱庄的吧?修仙还带这么多俗物?”
“旁边那个穿月白的妞儿倒是不错,够水灵,就是看著冷了点。”
“最后边那个黑小子,看起来挺老实,估计是乡下爬上来的。”
“猜猜这批里面,一个月后能留下几个?”
“嘿嘿,杂役房那边最近正好缺人挑粪……”
这些议论声並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却清晰地钻进李青山三人的耳朵里。周富贵哪里受过这种被人当面评头论足的气?胖脸顿时涨得通红,拳头捏紧,李青山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袖。皇甫若兰则仿佛根本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取食的长队末尾,那份无视的姿態,反而让几个议论她的老弟子有些訕訕。
周富贵被李青山拉住,强压下火气,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在清河镇被人前呼后拥、奉承巴结,何曾像现在这样,如同货物般被人隨意打量点评?他看了看身边,李青山面色沉静,皇甫若兰漠然无视,只有自己显得格外窘迫。
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对李青山和已经排进队里的皇甫若兰道:“青山,皇甫……学妹,咱们都是从清河镇出来的,以后……以后吃饭什么的,不如就约著一起来?也好有个照应。”他说得有些急切,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此刻,什么天灵根的优越感,都被这陌生环境中无形的压力和老弟子们肆意的目光冲淡了不少,他下意识地想抓住熟悉的同伴,哪怕只是吃饭时坐在一起,也能壮壮胆气。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明白周富贵此刻的感受,点了点头:“也好。”多个熟人一起,確实没那么突兀。
皇甫若兰排在前面,闻言,既未回头,也未应声,不知是默许还是无视。
三人取了饭食。依旧是米饭、素炒山珍、清燉兽肉汤的標配,只是这里的米饭似乎不如迎客峰的饱满晶莹,兽肉汤也寡淡了些,但分量管够。他们寻了一处靠墙的、人稍少的空位坐下。
周富贵看著碗里的饭菜,又对比了一下昨天在迎客峰吃的,撇了撇嘴,嘀咕道:“这米味道差了些……”但还是大口吃了起来,毕竟饿了。
李青山默默吃著,心思却不在饭菜上。他的心中的那点因拥有独立小屋而產生的踏实感,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认知取代。
这里,不是学堂,不是家乡。这里是青玄宗的外门,是无数低阶修士挣扎求存、爭夺机缘的江湖。温和的鲁长老、严厉的石掌门、神秘的皇甫若兰、浮躁的周富贵、还有这大厅里数百张陌生的面孔……一切都提醒著他,仙路並非坦途,而是一座需要奋力攀爬、周围满是竞爭者的险峰。
他將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慢慢咀嚼著。“一个月……必须在一个月內练气成功。”他暗暗攥紧了拳头,“只有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拿到灵石和丹药,才有资格继续往前走。否则,就只能去当杂役,或者……回家。”
回家?他想起母亲含泪的眼,父亲满是老茧的双手,妹妹巧儿仰著的小脸。不,他不能就这样一无所有地回去。
饭毕,三人在一片依旧嘈杂的声浪和形形色色的目光中,默默走出了膳食堂。
山谷的夜空已然繁星点点,清凉的夜风吹散了膳食堂带来的燥热感。周富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李青山神色沉凝,皇甫若兰一如既往的冷淡,於是只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三人在岔路口简单道別,便各自回到了那间属於自己的、简陋却暂时安寧的小屋。
李青山关上门,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小半间屋子。他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就著灯光,再次打开了那个装著角杯的木盒。
温润的角杯在灯光下泛著內敛的光泽。他用手指轻轻摩挲著光滑的杯壁,感受著那上面仿佛残留的、母亲手掌的温度。
“娘,您放心。青山会努力的。”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这里人很多,路很难。但既然来了,我就一定要走下去。杂灵根又如何?別人用一分力,我就用十分、百分!一个月,我一定可以!”
油灯的光晕摇曳,將少年挺直而沉默的背影,投在身后那面粗糙的灰墙上,拉得很长,很坚定。
潜龙谷的夜,渐渐深了。在山谷中数百间同样亮著微光或已然黑暗的小屋里,有数十个刚刚经歷了命运转折的少年少女,怀揣著各自的心思、梦想、压力与秘密,开始了他们检测完灵根后在青玄宗的第一个夜晚。
山谷幽静,溪流潺潺。星光渐次亮起,洒落在灰瓦之上。
无人知晓,这看似平静的谷地,因为这批新人的到来,尤其是其中三个特殊的存在,將在不久的將来,掀起怎样的微澜,乃至……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