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將角杯擦净收好,又將这间不过丈许见方的小屋细细整理了一遍。硬板床上的薄被褥被他拍打得蓬鬆了些,粗木桌面的浮灰被抹去,露出木头原本粗糲的纹理;墙角的水罐也被他重新打满清澈的山泉。做完这些,他在那张唯一的木椅上坐下,身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环顾这方属於自己的小天地,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飘忽感,终於有了些许落地的踏实。“总算是在青玄安下身来了。”他默默想著,隨即,更现实的念头便浮了上来。
“三日之后,传授《驭气诀》……”李青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拉著。他想起赵城师叔在清河镇学堂时,只是用那面小镜子照了照,便说他们身具灵根,可灵根具体属性和优劣,赵师叔当时並未细说,只道宗门自有更精妙的检测之法。如今问天镜前走一遭,他已知自己是水、木双属性的杂灵根,算不得好,但也非最差。只是,这《驭气诀》有没有修炼的窍门呢?自己能成功练气入体吗?
“得去找找赵城师叔……”李青山心中盘算。赵师叔一路引领,对他三人多有照拂,应当不会拒之门外。只是不知师叔此刻在何处?是否方便打扰?想到这些,李青山又有些犹豫。罢了,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再说。
坐了片刻,见窗外日头已然西斜,金色的余暉给山谷对岸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暖色。李青山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潜龙谷依山势而建,小屋鳞次櫛比,中间是蜿蜒的碎石小径。此刻已有不少新弟子安顿下来,三三两两地走出屋子,或好奇张望,或低声交谈,脸上大多还带著初入新环境的兴奋与一丝茫然。李青山循著记忆,先找到了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周富贵那间小屋。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那间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夹杂著低声抱怨和东西碰撞的响动。李青山走到门口,只见门虚掩著,里面周富贵那圆滚滚的身影正背对著门,艰难地试图將自己那个硕大无比的包裹塞到床底下去。那包裹实在太鼓,床下的空隙又有限,周富贵撅著屁股,用力推搡,累得满头大汗,包裹却卡在一半,进退不得,旁边还散落著几件他从包裹里掏出来的、看起来就很占地方的厚实衣物。
“呼……嘿!给我进去!”周富贵憋著气,又用力一顶,包裹纹丝不动,他自己反而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齜牙咧嘴。
李青山忍俊不禁,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周富贵嚇了一跳,回头见是李青山,脸上顿时露出如同见到救星般的神色,也顾不上屁股疼了,连忙爬起来:“李青山!你可来了!快,快帮我看看,这破床底下怎么这么小!我娘给我带的东西都塞不进去!”
李青山想起临行前,周大富在自家枣树下那番“照应”的嘱託,以及那个沉甸甸的银钱袋子。他心中暗嘆一声,挽起袖子:“我来帮你归置一下吧。”
“那可太好了!”周富贵大喜。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李青山先帮周富贵將那卡住的包裹拖了出来,打开重新整理。將那些厚重的衣物叠好,暂时塞回包裹,置於墙角;把零散的瓶罐归拢到桌角。然后,李青山又拿起扫帚,將地上洒落的灰尘和杂物清扫乾净,用抹布將桌椅床板擦了一遍。周富贵一开始还在一旁指手画脚,嚷嚷著“那个放这儿”、“这个別动”,后来见李青山手脚麻利,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就訕訕地住了嘴,偶尔帮忙递个东西。
“嘿,还是青山你厉害!这下看著顺眼多了!”看著焕然一新的小屋,周富贵颇为满意。
李青山笑了笑,没说什么。
“对了,青山,”周富贵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点残留的心虚,“今天在殿里,掌门和长老们,没为难你吧?”他显然还记得石开泰的警告,不敢直接问李青山,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
李青山神色平静,坦然道:“我资质普通,是双属性弱灵根,鲁长老说需勤加努力,或有筑基之望。”他顿了顿,看向周富贵,“你呢?我看你出来时,神色似乎有些……不同。”
周富贵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也还行,。掌门说我……呃,心性还需打磨。”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我们去找皇甫若兰吧?一起去吃饭!我听领路的师兄说,膳食堂就在山谷东头,这会儿应该开饭了!”
李青山想著当日课堂上,赵夫子手里鉴灵镜对著周富贵检测时,鉴灵境映现出那耀眼的光华,知道周富贵想隱瞒什么,点头道:“好。”
两人出了门,来到皇甫若兰的小屋前。李青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片刻,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隙,皇甫若兰那张清丽绝俗、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出现在门后。她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衣衫,纤尘不染,仿佛连这山谷中的尘埃都自动避开了她。
“李同学。”她微微頷首,声音清冷,看见李青山时脸上微微有喜悦的神情。
““我们准备去膳食堂用晚饭,你可要一同前往?”李青山直接说道。
皇甫若兰淡淡应道:“好。”说罢,便轻轻带上门,走了出来。动作轻缓无声,仿佛只是出门散步般隨意。
周富贵看著她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装模作样”,但面上还是堆起笑容。
三人结伴,沿著碎石小径向山谷东头走去。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前往膳食堂的新弟子,大多三五成群,彼此打量,低声议论。
膳食堂是一座极为宽阔高大的石木结构建筑,坐落在一片较为平坦的开阔地上,此刻已是灯火通明,大门敞开著,里面摆满了长长的木製桌椅,此刻已有数百人正在用餐或排队取食,喧譁声、碗筷碰撞声、交谈声匯聚成一股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李青山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怔然。
只见大厅內,摩肩接踵,几乎坐满了人。其中大半都穿著统一的、淡青色的粗布服饰,那是青玄宗外门弟子的常服。他们年纪大多在十几岁到三十岁之间,这些,大抵都是早些年入门、至今仍在练气初期挣扎的“老”弟子,以及和他们一样的新人。
而在靠窗或某些相对好一些的位置,则零星坐著一些气息也明显凝练些的弟子,他们大多举止从容,偶尔抬眼扫视大厅,目光中带著一种淡淡的审视与疏离,这些是练气中期的师兄师姐。至於练气后期……引领的筑基执事说过,他们大多不会来此,而是去需要花费灵石的、供应更高级灵食的膳堂。
仅仅是眼前所见,就有数百修炼者!青玄宗这仙家门派,到底有多少弟子?李青山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宗门的庞大与……竞爭的激烈。自己这水木杂灵根,在这茫茫人海中,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