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虚天殿之行,老夫一位子侄辈,福缘尚可,未曾折在里面。”
郑云舟追问道:“如此说来,极阴身死,虚天鼎现世这两件事,可以坐实了?”
夜蒲微微摇头,念珠在指尖停顿一瞬,“约莫六成把握罢,我那子侄並非亲眼所见,多是听闻同行中人议论。”
两人这一问一答,再结合正道魁首万三姑缺席,场中气氛愈发凝重诡譎。
这些元婴老怪个个心思深沉,此刻都暗自盘算起来。
就在这时,夜蒲那道凝实的虚影,毫无徵兆地模糊、扭曲了一下。
紧接著,他单手掐诀,闭目凝神,似乎在急速推演著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他身旁一位身形完全笼罩在模糊光影中的元婴老怪,立刻察觉异样,沉声问道:“夜兄,何事?”
夜蒲缓缓收起掐诀的手,语气淡然道:“无甚大事,不过是老夫的一处据点,似乎被什么人盯上了,方才,老夫留在岛上镇守禁制核心的一缕分神,断了联繫。”
这种打打杀杀,今天你打我,明天我灭你,本是司空见惯。
刚才那人没说什么,倒也寻常。
不过,在夜蒲这位黄沙门门主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宽厚平静。此人面容看似敦和,实则內心极为谨慎狡猾。
值此多事之秋,种种变故已让他心神烦乱。
到了元婴境界,心神任何一丝异动都非凭空而生,冥冥中自有感应。
一处据点突然失联,绝非好事。
更何况,能容纳他分魂坐镇的据点,整个黄沙门也不过两处。
一处在宗门附近千里之內,另一处则深藏於魔道腹地。
后者选址,正是看重其商贸往来便利,天象稳定,最宜走私贸易,且足够隱蔽。
如果连那里都被盯上————
夜蒲捻动念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损失一缕分神,对元婴修士而言不算伤筋动骨,但那岛上主事之人,乃是他一手栽培,办事得力的亲信。
就在夜蒲心念电转之际,一直沉默的主位之上,那凝实如真身的六道极圣虚影,目光缓缓扫过正道一方空置的座位,终於开口,声音轻笑道:“万法门今日,是不准备出席了吗?”
正道阵营中一时无言。
不过很快,一位身形模糊、声音略显苍老的元婴修士开口道:“六道先生,还请容老夫解释一二。”
六道极圣笑了笑,“这有何不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反而让正道眾人心头更加发毛。
要知道眼前坐著的这位,可是连自己嫡亲血脉至亲都能狠心炼化的魔头。
他越是这般神情平静,不露声色,越是让人猜不透底下藏著什么心思。
这位老牌元婴继续说道:“据老夫所知,万法门门主万天明,亲自去了虚天殿,应是亲眼目睹了殿內发生的惊天变故,想必此时正在门內商討对策,这次缺席会议,或许正缘於此。”
这番话既点明了万法门缺席的缘由,也表达了事出有因,並非刻意怠慢。
算是给六道极圣递了一个台阶,也为正道阵营稍作开脱。
毕竟,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正道彻底离心,这逆星盟还有何存续的必要?
六道极圣笑呵呵道:“原是如此。既然如此,这次议事便就此作罢吧。”
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表面下,恰似深渊静水,越是波澜不惊,越是凶险暗藏。
隨著他这话一出,不论真心假意,正道阵营的元婴老怪们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松,各自暗自舒了口气。
眾人心知肚明,方才那番解释不过是勉强搪塞,差强人意罢了。
不过六道既未当场发作,也未深究,总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然而,这短暂的鬆弛之后,是更深的疑虑和警惕。
这些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一个比一个精明油滑。
他们心中各自打定主意,事后定要动用一切手段,儘快探明万法门缺席的真正缘由,尤其是万三姑这位正道魁首的真实態度。
毕竟,由一方魁首发起的逆星盟核心会议,另一方魁首连同整个核心派系集体缺席,若非遭遇剧变或正在闭生死关,这无论如何都是解释不通的。
这背后必然发生了足以顛覆当前格局的变故。
不知是谁率先消失,触发了连锁反应,隶属正道一方的身影,在极短时间內尽数消散无踪。
席位骤然空置,只余下魔道眾人面面相覷。
极阴身死之事,六道並未回应。
但那无声的沉默本身,便是最清晰的答案。
看来极阴之死,已是板上钉钉。
只不过,虚天鼎被提起之事————难道竟也是真的?
同时,青阳门的三阳老魔,此番也未出席。
这姿態,倒像是他早已知晓內情不少,以至於全然无视了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的顏面。
陆江河收敛全部气息,身形自空中悄然飘落,恰似风中落叶般轻盈,落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山头上。
足以令元婴修士却步的禁制,於他而言形同虚设,如入无人之境。
没有动用神识探查,仅凭肉眼远眺,岛屿內部竟不似魔窟,反倒像一片静祥和的小型內陆。
只见远处仙鹤成群,翩躚起舞,更远处,层峦叠嶂,其中最高峰巔,矗立著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城,在云雾繚绕中若隱若现。
此地距他所立山头,足有数百里之遥。
陆江河袖子里,一团被拘禁的结丹修士魂魄壮起胆子,颤声问道:“前辈,您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吧?晚辈已按约定带您找到了圣魔岛,求您————求您留下我这条残魂,给个夺舍的机会————晚辈————晚辈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效犬马之劳————”
陆江河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未置一词。
做牛做马?
呵,他连女人在身边都觉得是牵绊累赘,何况留下一个男人在身边聒噪?
那魂魄见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对自己的哀求毫无反应,甚至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心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瞬间心如死灰。
他颤抖著,声音里只剩下绝望的哀求:“前辈究竟要如何?如果先前的誓言不作数也就罢了,只求您给个痛快————”
陆江河声音微笑道:“做那种事多久了?”
这团魂魄闻言,顿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狂喜,忙不迭答道:“回稟前辈!晚辈也是刚刚接触,可以以道心起誓,绝非本意不是实是有人指使,上头有令,哪敢不从啊!”
陆江河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如此,那就下辈子投个好胎,爭取选个良善之家罢。”
言罢,他袖袍只是隨意地轻轻一拂。
那团前一瞬还因辩解而剧烈波动的魂魄,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如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彻底化作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