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河道越来越宽,头上的岩顶也慢慢升高,最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浩瀚的夜空和夜空下的一大片芦苇盪。
两岸芦苇簌簌地摇著,银白的花穗在月色下像镀了一层银边。他们已经出了老城,进入了黄浦江的支流。
黄苏放下手中船篙,站在船头提著灯笼,手臂大幅度地举起又放下,一共三次。
过了一会儿,右边芦苇盪深处隱隱约约出现一个红晕的亮点,也是上下挥舞了三次,然后微微一闪,便不见了。
黄苏提起船篙,向著刚才火光闪过的地方撑去。
乌蓬划到近前,黄苏又像刚才一样提著灯笼举起又放下,然后漆黑的远处又有灯火亮起。
如此往復,陈澈暗暗数著,重复了五次。
芦苇盪愈发深了,夜风穿过秸秆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刷刷”声。
陈澈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陈三的呼吸压得极低,那是隨时准备动手的前兆。
终於,船头轻轻抵住了什么。
不是岸边,而是另一艘船。比他们的乌篷大得多,船舱垂著厚重的棉布帘,一丝光都不透。
黄苏熄了灯笼躬身立在船头,声音低沉:“帮主,陈公子到了。”
半晌,大船里传出一个声音。清楚、乾净,像拋光过的木器:“陈公子。”
陈澈站起身,乌蓬轻轻晃了一下:“王帮主。”
棉布帘被从里面掀开,光线照了出来。
陈澈可以看到船舱里面放著一张桌子,桌面上摆著酒菜,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桌边,手掀著帘子,面朝著他。
他就这么隨便坐著,给陈澈的感觉和孙从周、任展有些相似,都是看不出名堂。
只是面前这个人,更加渊渟岳峙。
没有气势上的威压,甚至没有目光接触。油灯在他手侧,灯光把他的影子淡淡投在舱壁上,稳得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陈澈看向身边的陈三,陈三咬著下嘴唇,额上斗大的汗珠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摇了摇头说:“看不出来。”
王简声音里带著一些笑意:“怎么,还不上船?”
陈澈这时才想起看向王简的容貌。只见他面容斯文且清瘦,鼻樑高耸,眼眶隱隱有些发黑,像一个刚刚生完病的秀才。
说来也怪,明明人就在灯下坐著,刚才看过去时那张脸像隔著一层极薄的水雾,看不清楚。
既来之,则安之。陈澈对陈三使了个眼色,示意“没事”,便迈步跨上大船,坐在王简的对面。
“陈公子在金陵做的安排,手笔很漂亮。”王简眼中含著笑意,“是真想跟咱们交朋友。”
王简提起桌面的筷子,夹起一片松茸送到陈澈碗里:“试试,藏北林芝采的,今天刚运到。”
陈澈道了声谢,轻轻放进嘴里。
咬了下去,唇齿留香。连他这个尝尽美味的陈家大公子也印象深刻。
“接下来,咱们谈谈金陵四家在沪都的利益。”王简笑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