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落下时已躥出三丈,“走!”
七十多骑从林子里衝出,如一股黑色的潮水,贴著夜色的边缘向南绕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夜风中只有马蹄裹著厚布,踏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
色特尔快要疯了。
他是巴林部的大台吉,也是皇太极亲封的额駙。
此刻他站在后金大营门口,面前是两拨推搡成一团的自己人和大金营兵。
一刻钟前,色特尔被色棱从被窝里拽起来时,脑子还是懵的。
等弄清楚怎么回事,他只觉得一股血直衝天灵盖。
巴勒丹是囊努克的残余势力,手下有一百多號勇士,此人一直反对巴林部完全依附大金,认为继续和大明互市才是正道。
这次他们巴林部落凑了一千五百骑兵来大凌河支援大金进攻大明,自然也带上了巴勒丹和他的人马。
一个时辰前大金的军需佐官来他们大营收缴了全部酒水,並以触犯军令的由头处罚了两个百夫长。
部眾情绪激动,他已经叫侄子色棱去弹压了,但效果似乎不太好。
巴勒丹一刻钟前边纠集了两百余人前去大金营门前闹事,说是要討个说法。
“混帐东西!”他一边往营门赶,一边破口大骂,“巴勒丹这狗才是想害死我们巴林部吗!”
色棱跟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难看:“巴勒丹说,那酒是他的手下从別的部落换来的,不是营中禁酒令说的『军中存酒』。后金的军需官不讲理,还动了鞭子……”
“讲理?”色特尔猛地回头,瞪著色棱,“你跟大金讲理?咱们巴林部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上,若是將鄂罗塞臣惹急了,他手下的两个牛录平推我们一千多號人跟赶羊一样!”
他衝到营门口时,正看见巴勒丹揪著一个后金拔什库的领子,脸贴著脸吼著什么。
周围围了数百人,一半是巴勒丹的手下,一半是后金的营兵。
火把乱晃,骂声震天。
“巴勒丹!!!”色特尔怒吼。
巴勒丹听见色特尔的声音,手一抖鬆开拔什库的领子。
“色特尔台吉!”他梗著脖子,声音沙哑,“你来得正好……”
“闭嘴!”色特尔几步衝上去,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抽下去,“鄂罗塞臣额真说了战时禁酒,你就是把酒藏裤襠里也是违禁!你个狗才,带人来衝击大金的大营!是想造反吗!?自己找死別拉上老子!”
鞭子抽在皮肉上,啪啪作响。
巴勒丹被抽恼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色特尔的马鞭,另一手抓住了对方的皮袍,“色特尔!你別太过分!”
巴勒丹的手下们见自家台吉被打,顿时炸了锅,嗷嗷叫著往前涌。
色棱带著十几个心腹赶紧拦,两边的人撞在一起,推搡升级成扭打。
混乱中,不知谁拔出了弯刀,场面瞬间变成了两拨人拔刀对峙。
“別动刀!”色特尔的吼声都变了调。
后金的拔什库也急了,赶忙派人往营里去找两位额真,周围的营兵也纷纷亮出了兵刃。
色特尔心急如焚,不时往营门內部看。
但鄂罗塞臣呢?古尔泰呢?这两个本该第一时间出现的主官,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三方人马越聚越多,场面隨时都可能转变成一场三方火併。
这时,大营內部飘来一丝烟气,並且烟气越来越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他们同时转头,望向大营西侧。
粮垛的方向,火苗已经冒过了眼前的帐篷顶,而这时大营深处的一处大帐,也燃起了冲天的火柱!
色特尔瞳孔里猛然缩紧,营门前的拔什库赶紧驱散眾人去灭火,说让人去稟告鄂罗塞臣额真。
色特尔的马鞭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金的粮草大营,正在燃烧。
而他,巴林部的贝勒,带著一帮人在营门口闹事,把守卫都吸引了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巴勒丹。
巴勒丹也在看他,脸上充满了茫然。
色特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著:“完了……巴林部完了……”
没错,不论今夜他们巴林部做了什么,这粮草被烧的罪责定会算到他们巴林部头上。
在大凌河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巴林部將面临灭顶之灾。
巴勒丹脑子此时也转了过来,这下巴林部算是將女真人得罪死了,他得带著手下回大漠去,收拢部眾赶紧逃命去。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色特尔,又看了一眼西侧越烧越旺的火光。
一咬牙,带著自己的手下,退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