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將尽,林子里的枯叶上已经起了白霜。
赵胜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后面,皮袄裹得紧紧的,仍觉得那股冷意从脚底板往上爬。
他已经在这鬼地方蹲了快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七十多个人,一百多匹马就藏在这片林子里。
没有篝火,没有交谈,夜不收们各自找棵树靠著,或分食乾粮或闭目养神,为著即將到来的行动保存体力。
三百步外便是后金的粮草大营,寨墙不高,但灯火通明,箭楼上有人影晃动,偶尔传来巡查游骑的马蹄声。
赵胜的目光死死锁住寨墙,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从陈锋他们四个被带进去开始,他就这么盯著。
他看见他们被押著穿过营门,消失在帐篷之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孟长庚跟在一个汉奸军需官身后走出营门,大摇大摆地往蒙古营地那边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孟长庚在蒙古人的大营外並没进去,而是在最外围的蒙古包上做了个標记。
秀才要干什么?
赵胜想不明白,但他相信孟长庚不会无的放矢。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蒙古营地那边忽然骚动起来。
一群人影从毡包里钻出,吵吵嚷嚷地往后金大营的营门方向涌去。
营门前很快聚集了上百人,与守门的后金甲兵推搡起来。
赵胜的眼睛亮了。
这是秀才的安排?
他下意识往那座有布条的毡包望去,火光映照下,那截灰白色的布条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阿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赵胜猛地回头,顺著阿吉的手指望去,离他们最近的那段寨墙上,一个红甲身影正站在垛口边。
那人从背后解下一支火把点燃,然后稳稳插进垛口边的铁环里,火头直直指向东面。
插完火把,那人转过身,面朝林子方向露出半个身子。
然后抬起手,对著身边的墙垛狠狠砸了一拳。
动作很猛,只见那人砸完拳后,似乎疼得齜牙咧嘴,在原地甩了甩手,然后转身消失在寨墙后面。
赵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日前,在义州屯军的寨堡里,他往墙上就是这样砸了一拳,还维持那个姿势很久。
而知道这事的就只有孟长庚和郝大刀两人,看那红甲身形,定是孟长庚那酸秀才无疑。
而联想到孟长庚之前在蒙古包上做的记號,加上这火把的指向,他明白了这是孟长庚在给他指明进攻的方向。
赵胜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狗日的秀才……”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这一开口,周边的几个夜不收都向著他这边看过来,似乎都准备上马了。
“再等等。”赵胜压低声音,双手虚按让眾人重新坐下,“等火起。”
时间过得很慢,一息,两息,一盏茶。
赵胜的心里开始发毛,迟迟没有见到信號,而这时韃子大营的骚乱越来越大,这样下去陈锋他们迟早会被发现。
就在他快要压不住起身的衝动时,大营西侧飘出烟雾,渐渐地火苗从寨墙上方窜了出来。
赵胜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站起身,右手两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
哨音划破夜空,七十多名夜不收,无论是蹲著还是坐著,全都翻身上马。
刀出鞘,弓上弦,没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
赵胜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面前这些黑黢黢的人影。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陈千总和王百户亲身犯险,在韃子营中放了把火!韃子营乱了!”
没有人应声,只有七十多双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咱的任务是要吹一阵风,將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赵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老子知道有些人不敢去冲韃子的营地,都说韃子营地守卫严密,衝上去就是送死!说实话,老子也不敢!”
“老子也不敢”五个字一出口,人群中爆发出低声的笑声。
赵胜继续说道:“所以陈千总体恤兄弟们,让老子带你们去杀蒙古人!”
赵胜拔出刀,刀锋在远处火光映照下泛著暗红,“不要恋战,不要贪人头,咱们放完火就跑!逃命是咱夜不收的看家本领,若是哪个小兔崽子没跑掉的……”
赵胜环视眾人,“老子回锦州把他的大名刻在城墙上,让人笑个几百年!都明白了吗!?”
“明白!”七十多人齐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