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邹远坐在戍楼官厅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摞供状。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十二份供状,他让人分开审的,如果这陈锋的身份是假的,按说该有些对不上號的地方。
他拿起陈锋的那份,又拿起那个叫孟长庚的,再看看那个叫赵胜的……全部都对得上。
不光对得上,有些细节还互相印证得严丝合缝。
那个叫阿吉的蒙古人供出射掉鄂罗塞臣耳朵的事,和那个叫孟长庚的光头说的一模一样。
那个叫郝大刀的憨货,供词最简单,但关键地方也跟別人对得上。
要说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这个陈锋还有一个锦衣卫的身份。
邹远又翻了一遍。
十二份供状里,那五个夜不收中有两个说陈锋是锦衣卫,三个说陈锋是锦衣卫出身。
但怎么个出身法,谁也说不清楚
其他几个,包括陈锋自己,压根没提这茬。
邹远的手指不停在桌案上敲著。
锦衣卫。
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如果是真的,这人他动不得,锦衣卫是天子亲军。
如果是假的……那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还有两日立冬,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
邹远沉默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邹远指著桌上的纸,“把这几份供状,派人连日送去蓟镇总兵府。让董旌写一份文书……就说喜峰口截获一队自称寧远军的人,身上背著大功,也有疑点,请总兵大人定夺。”
亲兵应了一声,拿起供状往外走。
邹远又叫住他:“等等。”
亲兵回头。
邹远想了想,说:“再加一句,那队人里有个叫陈锋的,自称宋伟麾下千总,可能有锦衣卫的身份。”
亲兵点点头,出去了。
邹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陈锋,从进来到现在,不慌不怕,也不求情。
这种人他见过。
一种是真有大靠山的,一种是真不要命的。
哪一种都不好惹。
第二日,总兵府便给邹远回了信。
王维城的信写得很简短,大意是:此事牵扯锦衣卫和山海关总兵宋伟,但陈锋自称宋总兵麾下,需先通报山海关进行核查。让邹远先行软禁看押,不可苛待。
邹远心里明白,宋伟和王维城曾在天启年间一同作战过,私交不错,自家总兵是不想得罪了友人。
又过了三日,三屯营送来令信,让邹远將人送去山海关,不必押送,但务必別让人跑了。
邹远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此事定然不是单纯的身份確认那么简单。
总兵府会下这番指令,应是得到了山海关那边的身份確认,也就是说陈锋的千总身份是真的。
可为何又要叮嘱別让人跑了?
邹远想不明白便不再多想,儘快將人送走便是。
他唤来亲兵,令人將陈锋一行人送去山海关。
……………………
十月初八未时,被软禁了四天的陈锋终於被放了出来。
看著天上的太阳,陈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几日邹远倒是没苛待他们,吃食一应供应,还得了两壶浊酒,只是没法出门,让人心中有些憋闷。
听说要送自己去山海关而不是直接定自己的罪,证明喜峰口这边已经確认了自己的千总身份或者是山海卫那边有別的什么说法。
总之,没有被直接定罪就是好消息。
十二个人被分別安置在三辆板车上,郭琢带著三十骑护送。
临行前,陈锋走到邹远面前,抱拳道:“多谢邹將军这几日的照拂,卑职铭记在心。我们带回来的马,可以留五匹给將军,算是谢礼。但甲冑兵器和其他马匹,卑职得带去山海关,由於没有人头,这些甲冑便是军功凭证,还望將军理解。”
邹远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邹远脸上看不出什么,但陈锋知道他心中有些不快,於是又补了一句:“等回了山海关,卑职定有重谢。”
听到这话,邹远脸上露出些笑容,“陈千总客气了,都是军中同袍,相护照拂都是应该的。”
邹远其实是摸不准陈锋的底,虽然千总最多也就是从六品,与他这正四品的指挥僉事差了五个品级。
但此人立下奇功,定然获得巨大升迁,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连跳三四个品级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