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景行將他那一闪而逝的困惑尽收眼底,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他眼中的惊嘆,化作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复杂神色。
“师弟……你不知道『道统』?”
顾长生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像个刚从山沟沟里跑出来的土包子,面对著城里人习以为常的常识,显得格格不入。
“弟子愚钝,平日只知闭门苦修,於外界之事,所知甚少。”他搬出了自己惯用的那套说辞。
孙景行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顾长生,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手捧绝世珍宝,却只拿它来砸核桃的孩童。
他嘆了口气,重新坐下,示意顾长生也坐。他亲自为顾长生再次斟满那杯价值不菲的灵茶,这一次,他的態度中,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作为前辈指点后辈的认真。
“也罢,此事在宗门內,也只有修为到了练气圆满,开始为自身仙基做准备时,师长才会提及。师弟不知,倒也正常。”
孙景行整理了一下思绪,用一种儘量浅显易懂的方式,为顾长生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我们通常所说的胎息、炼气、筑基、紫府……这些,只是修为的『境界』,代表著我们积累了多少法力,能活多久,是衡量实力的阶梯。”
“但是,同样是炼气七层,为何有的人能轻易碾压数位同阶?为何有的术法,在不同的人手中,威力天差地別?这便是由『道统』决定的。”
孙景行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冒出一缕赤红色的火焰。
“道统,乃是修士之根基,是法力最本源的『属性』与『法理』。它决定了你未来的道路,你擅长什么,你的神通是什么。这仙基道统啊,乃是修仙者修炼之根基。”
顾长生听得心神震动,这些名词,每一个都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他一直以为,功法就是功法,五行便是金木水火土,从未想过,这其中还有如此深奥的区別。
孙景行见他听得认真,继续解释道:“就以我们东荒修仙界为例,最为盛行,也最为常见的道统,便是甲木、庚金、壬水这三种。”
“甲木道统,主生长,主繁茂,其势煌煌,法力雄浑霸道,斗法时最是刚猛。”
“庚金道统,主杀伐,主锋锐,剑修十有八九,都是此道统的传承者。其法力凝练,无坚不摧,攻击力冠绝同阶。”
“壬水道统,主变化,主包容,其法力绵长,变化多端,擅长各种困敌、防御的术法,最是难缠。”
顾长生默默地將这些记在心里,他想起了自己的《青元剑诀》,那极致的锋锐,或许就与庚金道统有几分关联。
“那……乙木呢?”
他忍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孙景行听到顾长生那句带著纯粹求知慾的问话,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他欣赏这种刨根问底的態度,这代表著一名修士对自身道路的认真。
“乙木道统,与甲木道统,同源而不同理。”
孙景行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光滑的玉桌上,画出两道截然不同的痕跡。
一道粗獷豪放,一道纤细婉转。
“甲木,如参天巨木,其势刚猛,追求的是极致的生长与扩张,法力雄浑,一力破万法。我们东荒的木属修士,十有八九修的都是此道。”
他的手指点向那道粗獷的痕跡。
“而乙木,则如藤蔓杂草,其势坚韧,追求的是生命的本质与轮迴。润物无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道纤细的痕跡。
“它不追求瞬间的爆发,却拥有最绵长的生机与最恐怖的恢復力。在东荒,此道不兴,甚至被许多人认为是旁门左道,因为其前期斗法之力,远不如甲木、庚金来得直接。”
顾长生整个人都听得呆住了。
甲木,乙木。
他脑海中《枯木逢春经》的经文自动流淌,那“枯木逢春,向死而生”的八字总纲,与孙景行口中的乙木之道,完美契合!
原来如此!
原来我修炼的,是这样一种道统!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这比得到任何法器丹药都让他感到震撼。这等於是有人在他迷茫的修行之路上,为他点亮了一座直通大道的灯塔!
这孙景行,果然没安好心!
顾长生心底瞬间升起一丝警惕,不对,是太安好心了!
这信息差的价值,何止千金?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他图什么?图我帮他救了两株草?这买卖,我血赚,他图个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格魅力?
顾长生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逗乐了,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
“师弟你那本《枯木逢春经》,我也曾翻阅过宗门典籍中的记载。”孙景行仿佛没有察觉到顾长生的心绪翻涌,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此功法极为特殊,若能凭此筑基,所成的仙基,名为~【枯逢春】。”
【枯逢春】!
一瞬间,所有关於功法的晦涩之处,所有关於未来的迷茫,都仿佛被这三个字贯穿、点亮!
枯木逢春,向死而生。
他的仙基,他的道,竟然早已被前人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