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我。
別看我。
求你別看我。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脸上却还要保持著那种“今晚月色真美”的淡然表情。
这种精神上的撕裂感,比面对十个筑基魔修还要折磨人。
一里。
十里。
三十里。
顾长生硬著头皮,顶著那股如芒在背的压力,飞出了整整半个时辰。
终於。
当他接近雾隱城地界,感受到前方那座巨大城池散发出的红尘人气时。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就像是那个观察蚂蚁的顽童,终於失去了兴趣,转身去追逐另一只蝴蝶。
呼……
顾长生脚下一软,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
他踉蹌著落在一处荒僻的乱石岗,扶著一块岩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滴在石头上,瞬间蒸发。
活下来了。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弱,是原罪。”
顾长生苦笑一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若是有足够的实力,何须如此战战兢兢?
若是有足够的灵石,哪怕推演一下对方是谁,也不至於如此被动。
他平復了一下心绪,再次检查自身,確认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后,才恢復了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隨著几个早起进城的散修,混入了雾隱城的人流之中。
……
听雨轩。
当顾长生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洒在小院那棵亭亭如盖的树冠上。
仅仅过了一夜。
在聚灵引脉阵的滋养下,这棵原本普通的槐树,叶片已经变得翠绿欲滴,隱隱有一层淡淡的灵光流转。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主人的归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
石桌上的茶具还保持著他离开时的样子,那把躺椅依旧放在老位置,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顾长生站在院门口,看著这平凡而寧静的一幕。
恍如隔世。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凌云峰顶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此刻,却站在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小院里,听风,看树。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於一点点鬆弛下来。
咔噠。
院门合拢,阵法开启。
外界的喧囂被彻底隔绝。
顾长生走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抚摸著粗糙的树皮,感受著指尖传来的微弱灵气波动。
这是活著的味道。
比那冰冷的惊鸿剑,比那堆积如山的灵石,更让他感到踏实。
“活著,真好。”
顾长生轻声感嘆。
他走到躺椅旁,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了进去。
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从怀中取出那柄已经认主的惊鸿剑。
银白色的剑身在晨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泽,剑脊处那道红线仿佛有了生命,正在缓缓游动。
这次冒险,值了。
不仅解决了一个潜在的巨大隱患,还收穫了足以让他修炼到筑基后期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的道。
苟,不是一味地躲藏。
而是在看清局势、算尽风险之后,以雷霆手段消除威胁,然后重新潜伏回黑暗之中。
这才是长生久视的真諦。
“不过……”
顾长生举起长剑,透过剑身看著那片蔚蓝的天空。
那个眼神。
那个来自虚空的注视。
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看来,筑基期还是太弱了。”
“在那些真正的棋手眼里,我或许只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顾长生收起剑,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
既然已经被注意到了。
那就只有变得更强。
强到能跳出这个棋盘,强到能直视那道目光,强到……无人敢再用那种眼神看他。
“闭关。”
顾长生从躺椅上弹起,大步走向静室。
“不到筑基中期,绝不出关。”
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
听雨轩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有那棵正在蜕变的灵木,在风中轻轻摇曳,守望著这个藏著惊天秘密的小院。
而在九天之上。
一位身穿破旧道袍、腰间掛著个酒葫芦的老道人,正盘腿坐在一朵白云之上。
他手里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穿透了万丈红尘,落在了那个刚刚关闭的静室之上。
“咦?”
老道人轻咦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小娃娃,倒是谨慎。”
他摇了摇头,隨手將棋子扔进下方的云海。
“可惜,杀性太重,心思太深。”
“非我正道栋樑,倒像是个天生的魔头。”
“罢了,罢了。”
“且看你能在这局棋里,活过几时。”
老道人提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身形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天地之间。
只有那枚黑色的棋子,穿过云层,坠入凡间,不知落向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