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日。
清晨,天色熹微。
李姥爷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栗色棉袍,料子普通,仅袖口领缘镶著不起眼的深色缎边。
脚上一双厚底黑布棉鞋,浑身上下无一佩饰,显得格外低调朴实,与往日那个爱鲜亮、讲排场的李姥爷判若两人。
马车早已在侧门备好,並非惯用的华盖大车,而是一辆青幔小轿厢马车,毫不惹眼。
行李简单得近乎寒酸:除了那架精心检查过的拂林国走马灯,用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便只有一个朴素的榆木食盒。
里面装著几样女儿幼时最爱吃的、出自“潘记”“李和家”等老字號的蜜饯、酥饼,都是市井寻常之物,却满载著旧日回忆。
临行前,管家將最后整理好的礼单副本呈上。
李姥爷快速扫过那上面已被硃笔勾去大半的名单,对垂手侍立的管家低声嘱咐:“我进宫这一日,府里一切照旧。
规矩不变,贵重的一律退回,新奇的登记暂存。
若有那不死心的,或是赵员外郎这般,非要问个准话、討个明白的……”
他目光望向宫城方向,沉吟片刻,道:
“你就说,老夫蒙恩进宫探望娘娘,一切但听娘娘示下。宫里的事,宫外的人岂能妄加揣测、代为主张?”
“反正啊,听女儿的建议准没错。”
管家深深一揖,心领神会。
李姥爷自己,则得以继续安然扮演那个只知搜罗新奇玩意、疼爱女儿外孙,对朝堂风云“懵然不知”的市井富家翁。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李姥爷靠在並不宽敞的车厢里,闭目养神。
窗外,是汴京冬至后清冷而明亮的晨光,掠过街边紧闭的店铺和早起的零星行人。
他心中並无多少即將见到女儿的激动,反而异常清明地盘算著:如何將这几日府门前的人情往来、官员试探,化作最简洁、最安全的信息,在有限的见面时间里告知女儿;
又如何將女儿可能透过宫闈视角看到的更深层局势,转化为家族在汴京这潭浑水中最稳固的立足之道。
马车向著皇城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
宣明殿,大宋皇子读书进学之所。
殿宇开阔,光线透过高窗欞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能踏入宣明殿为皇子讲读的,要么是海內闻名的大儒,要么是朝中重臣。
有时候“相公”(宰相、参知政事等)也偶尔来讲解儒家经典,传授治国修身之道。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经义早已烂熟於心。
在讲述学问时,往往看似不经意间就夹杂私货——个人的政治见解、对时局的隱喻、乃至派系主张的委婉表达。
他们想要潜移默化影响赵熠的三观。
可惜他们不知道,小小孩童体內有个成年人的灵魂。
即便如此,赵熠也不得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