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如今也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从那个敢拿刀架人脖子的野丫头,变成了会红著脸跺脚的姑娘。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会在门口等他回来,会在他受伤时守一整夜,会偷偷学编绳结送给他,会在他出门前一遍遍问“什么时候回来”。
而他也从那个只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穿越者,变成了会蹲在灶房门口吹火的林大哥。
世事真是奇妙。
“林大哥!”张禾的声音把他拉回神,“你笑什么笑!再笑你来做!”
林默敛了笑,一本正经道:“我做的肉羹糊了。”
张禾被噎住,气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喊:“我去买菜!你给我把灶房收拾乾净!”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院门。
林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嘴角微微上扬。
小虎从槐树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仰著脸问:“阿禾姐姐生气了?”
“没有。”林默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她只是……著急。”
小虎歪著头想了想,忽然道:“她喜欢你。”
林默的手顿了顿。
小虎眨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道:“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和別人的不一样。”
林默沉默片刻,收回手,站起身。
“走吧,帮我收拾灶房。”
小虎点点头,跟著他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望著院门口的方向,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有人来了。”她说,“跑得很快。”
林默也察觉到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邓陵彻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袍下摆沾满了尘土,脸色比林默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难看。他扶著门框喘了几口粗气,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林、林公子……”
林默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邓陵先生,出什么事了?”
邓陵彻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王……楚王召你即刻入宫。”
林默眉头微皱:“为何?”
邓陵彻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惧、悲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绝望。
“鄢城……破了。”
林默瞳孔骤缩。
“白起……”邓陵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白起引鄢水灌城,从城西北角决口而入,水势滔天,一夜之间……一夜之间……”
他说不下去了。
林默没有催他,只是扶著他的手臂,等他自己平復。
良久,邓陵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城中军民数十万,淹死、溺死者……不下十万。剩下的,或逃或降,鄢城……没了。”
院中一片死寂。
小虎站在灶房门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著这边,难得地没有出声。
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落在邓陵彻花白的头髮上,落在林默的肩头,落在地上那滩被泼灭的灶火灰烬里。
林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北边的天际,那里,是鄢城的方向。
数月前,他站在楚王宫的大殿上,告诉那些君臣,白起会用水攻,鄢城撑不过半年。
他们不信。
如今,几个月过去了。
鄢城没了。
十万人没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红色的丝线在阳光下依旧鲜艷,可此刻看来,却像是一道细细的血痕。
“楚王……”林默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楚王召我,所为何事?”
邓陵彻看著他,目光复杂:“公子那日在殿上所言,一字不差。楚王……楚王悔之晚矣。他说,既然公子能算准白起用水,说不定……”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默明白了。
说不定,他也有办法阻止白起。
可他知道,白起不会停的。
鄢城只是开始。
下一个,是郢都。
“走吧。”他说。
楚王宫大殿。
林默站在殿中,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根笔直的脊樑。只是这一次,殿中不再有那些面带讥誚的大臣,只有王座之上那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楚顷襄王熊横,半个月前还锦衣玉带、神態倨傲,此刻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坐在王座上,双手死死攥著扶手,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著林默,目光里有惊惧,有悔恨,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期盼。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的,都对。”
林默没有说话。
“白起真的用水,真的……真的从西北角……”楚王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的,全对。”
林默依旧没有说话。
楚王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下台阶,走到林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你能算准他用水,就一定能算出怎么挡他!对不对?!”
林默低头看著那只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著玉如意,在殿上懒洋洋地问他“方士?”。
那只手曾经摆了摆,让他“退下”。
如今,那只手在发抖。
“大王。”林默开口,声音平静,“臣只能看天象、察地脉,算得出凶兆,算不出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