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后,一个身著褐衣、背负竹箱的年轻人出现在秦军大营门口。
守营士卒正要盘问,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隨手一晃。士卒看清后,连忙躬身让路。
中军帐中,白起起身相迎。
“覃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年轻人摆摆手,把竹箱往案上一放,开门见山:“信我看了。鄢水的地势,你信中写得明白。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要亲眼去看。”
白起点点头,没有半句废话,亲自带他出营。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鄢水上游的山道走了整整一日。
年轻人走得不快,却极仔细。每至一处峡谷,便要停下查看良久;每遇一处山崖,便要攀上去细细打量。他用炭笔在竹简上勾勾画画,偶尔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捻碎,凑到鼻尖轻嗅。
白起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著。
日落时分,两人登上了一处高崖。
脚下是鄢水最窄的一处峡谷——两侧山壁陡立如削,谷底河水湍急,轰隆隆的水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夕阳的余暉洒在对面的山壁上,把那些嶙峋的岩石染成暗红色。
年轻人站在崖边,望著那条奔腾的河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丝说不出的篤定。
“白將军,”他转过头,看向白起,“你信上问我,有没有短时间內筑坝拦水的法子。”
白起没有应声,只是看著他。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竹简上密密麻麻画著山川走势,鄢水的流向、峡谷的位置、高地的標高,一一標註得清清楚楚。最关键的几处,还用硃砂画了圈,连了线。
导水图。
白起接过竹简,低头细看。
年轻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不疾不徐:
“短时间筑坝,我没有那个本事。几万人挖上三个月,也未必能成。”
白起抬眼看他。
年轻人走到崖边,指著脚下奔腾的河水,又指了指对面那座陡峭的山壁:
“但我有另一个法子。”
白起瞳孔微缩。
年轻人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脚下的岩石上轻轻敲了敲:
“將军请看。这峡谷两侧的山壁,皆是青石,坚硬异常。可石头的性子,將军可知?”
白起沉默片刻,缓缓道:“遇火则裂。”
年轻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错。石性虽坚,却畏火。先用柴薪堆於山石之下,猛火焚烧,待石身烧得通红,再以冷水骤然浇淋——热胀冷缩,一热一冷之间,再坚硬的青石也会崩裂。”
他站起身,指著峡谷两侧的山壁:
“这两侧山壁本就陡峭,底下又有河水日夜冲刷,根基早已鬆动。若依此法,无需数月之功,只需旬日,便可让山石自行崩落。落石入水,堵塞河道,天然便成一道石坝。”
白起盯著那片山壁,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年轻人继续道:“坝成之后,河水被阻,水位必会节节攀升。待蓄到足够高度,再从这处——”他指著导水图上標註的一处高地,“人工开渠,將水引至鄢城西北。届时水头从高处倾泻而下,莫说城墙,便是一座山,也能衝垮。”
他说完,转过身,看著白起。
“这法子,比筑坝更快,也更省人力。唯一需要的,是足够的柴薪或是松油,以及几千人手。”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著那捲导水图,看著图上那些用硃砂標註的箭头——从峡谷,到高地,再到鄢城。每一笔都清晰得刺眼。
良久,他抬起头。
“柴薪,山里多得是,松油军中还有许多。”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至於人……”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若隱若现的鄢城城墙:
“要多少,有多少。”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蹲下身,把竹简、炭笔一一收回竹箱,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白將军,”他说,“图我给你了。法子我也说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白起看著他:“覃先生这就要走?”
年轻人摇摇头,望向那条奔腾的鄢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看著这水怎么流。”
白起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可知,这水一旦放下去,会死多少人?”
年轻人回过头,看著他。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知道。”他说,“但战爭永无止境的打下去这片土地上死去的人只会更多,秸秆焚烧过后土地上才能长出新芽。”
白起没有再说话。
两人並肩站在崖边,望著脚下奔腾的河水,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鄢城。
夕阳终於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天地间只剩下轰隆隆的水声。
半个月后,郢都。
春日已深,邓陵府后院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花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地碎雪。
林默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著一根吹火筒,正对著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苗猛吹。浓烟呛得他眼眶发红,却死活不肯挪开位置。
“林大哥,你让开让开!”张禾端著一盆水从屋里衝出来,一把推开他,哗啦一声將水泼进灶膛。
火苗挣扎了两下,彻底灭了。
灶房里一片狼藉。案板上摆著几个歪歪扭扭的炊饼——那是张禾和的面,水放多了,麵团稀得像浆糊,最后勉强捏成形状,却有一半黏在蒸笼里拿不出来。灶台上还扣著一只陶罐,罐底糊著一层黑乎乎的焦炭——那是林默熬的肉羹,火候没掌握好,糊了底,焦味飘得满院都是。
小虎蹲在院中的槐树下,双手托著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这齣闹剧。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糊了,不好闻。”
张禾涨红了脸,叉著腰瞪她:“你懂什么!”
小虎眨眨眼,认真道:“我懂。我吃过糊的,不好吃。”
林默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著那盆被泼灭的灶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阿禾,”他说,“要不咱们还是煮粥吧。”
张禾愣了一下,隨即气鼓鼓地跺脚:“煮粥有什么难的!我煮过的!上次煮得可好了!”
“上次你把锅底烧穿了。”
“那、那是锅不好!”
小虎在一旁认真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赞同谁。
林默看著张禾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想起刚到河乡县时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穿著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手里握著短刃,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后来黑布扯下来,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