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隱约的城市喧囂。空气中仿佛都瀰漫开一股淡淡的、属於金属的冷冽气息。
姜老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梁敏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最上面一根大黄鱼,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她拿起一根小黄鱼,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她开始清点。不需要秤,这种標准金条,点数就行。
她的手指划过一排排金条,嘴唇微微翕动,默数著。动作不快,但很稳。姜老四就站在一旁,看著。
数完了第一个箱子,梁敏深吸了口气,又开始数第二个。整个过程,房间里只有金条轻微碰撞的闷响,和梁敏几不可闻的计数声。
终於,数完了。梁敏缓缓直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腿有点麻,她扶著旁边的沙发背站稳。她转过头,看向姜老四,脸上没有了刚才饭局上的从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撼、郑重,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老四,”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就……这么相信我?把这公多东西,就这么拎过来了?”
姜老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坦荡,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东西交给姑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梁敏摇摇头,走到茶几旁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才接著说:“你还是得抓紧,让桐桐把那边的工作辞了。以后这些事,有她出面参与,明面上更顺当。你总往我这儿跑,拎著这些东西,次数多了,难免惹眼。”
提到家里,姜老四嘆了口气,在沙发上也坐了下来。“姑姑,你是不知道,家里这几个孩子,也够让人操心的。”也许是刚刚完成了一桩大事,心里那根弦稍微鬆了点,也许是觉得梁敏是实在亲戚,可以倾诉,姜老四就把昨晚桐桐跟他说的,关於三个女儿性格和学艺考的那些分析,大致跟梁敏说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父亲的困惑和无奈。
梁敏听著,一开始有些惊讶,隨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冲淡了刚才房间里因为黄金而瀰漫的凝重气氛。
“雪晴那性格,多好啊!”梁敏笑道,眼里是真切的喜欢,“直来直去,有点假小子的爽利劲,不扭捏!我挺待见这样的孩子!演戏?她要是真不喜欢,硬逼著也没意思,自己难受。有个安稳工作,踏踏实实的,適合她。”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深邃,看向姜老四:“至於你说的晨月……老四,如果那孩子真像你和桐桐琢磨的,是那种心里有数、只是不爱显山露水的性子,我看啊,这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还是好事!”
“好事?”姜老四不解。
“当然是好事!”梁敏语气肯定,“你和桐桐,现在折腾的这些事,眼看就越铺越大了。邮电系统的投资,跟高校的科研合作,將来可能还有更多。这些都是產业,是事业,需要人管理,需要可靠的自己人盯著。”
“我不可能永远留在国內替你们打理,梁家在海外的生意也离不开我。你们总得培养接班人,或者至少是能信任的、有能力的管理者。”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长远谋划的意味:“如果晨月那丫头,真有那份沉稳,有那种不声不响却能把事情看明白、心里有盘算的脑子,等她再大点,高中毕业了,完全可以跟著我学!”
“我带她几年,教她怎么看帐,怎么谈生意,怎么管人,也带她出去见见世面,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生意是怎么做的。我敢保证,只要她不是真的懒到骨子里,她一定会喜欢上这种感觉——那种运筹帷幄、把资源和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看著事业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做大的成就感!这比当演员可有意思多了,也实在多了!”
这番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姜老四心头的迷雾。他一直纠结於女儿“藏拙”、“懒”,却没从另一个角度想——这种性格,或许恰恰適合另一种舞台。管理一个家族企业,或者未来的科技公司,需要的可能正是这种冷静、理性、善於观察和谋划的特质,而不是台前的光芒四射。
姜老四沉思著,缓缓点了点头:“姑姑,你这么一说……倒也是条路。不过,现在还都是咱们瞎猜,那孩子到底怎么想的,谁也说不准。而且,就像您说的,她要真是骨子里就懒,不想担责任,那也没用。这事,不急,等她再大点,看看她的意愿再说。强扭的瓜不甜。”
“是这个理儿。”梁敏赞同,“孩子的前途,最终还是得她自己选。咱们当长辈的,就是把路指出来,把机会摆在她面前。选不选,怎么走,看她自己。”
从北京饭店出来,姜老四觉得肩头的担子似乎轻了一点。黄金出手了,科研投资的事迈出了第一步,连最让他头疼的女儿前程问题,似乎也看到了新的可能。他骑著车往回走,四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回到家,桐桐私下里已经找雪晴谈过了。结果让两口子都有些意外——雪晴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就同意了。她愿意高中毕业后就去邮电分局工会,接妈妈的班。
晚上,姜老四特意把雪晴叫到跟前,想再確认一下。
“雪晴,你真想好了?去单位上班,朝九晚五,拿死工资,可能一辈子就那样了。当演员,出名,风风光光的,多好?你真就不动心?”姜老四看著大女儿的眼睛问。
雪晴扎著利落的马尾,因为刚练完功,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听了爸爸的话,撇了撇嘴,表情有点不屑。
“爸,妈,你们可別逗了。”雪晴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这个年纪女孩少有的乾脆,“演员?在台上哭哭啼啼,挤眉弄眼,说著肉麻兮兮的台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多矫情啊!我才不干呢!上班怎么了?上班多好啊!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把领导交代的活干完就行,不用想那么多。下班了我还能练我的武,多自在!钱够花就行唄,要那么多钱干啥,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