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晴说得理所当然,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或遗憾。姜老四和桐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得,看来大闺女是真这么想的。她隨了他们两口子骨子里那点“小富即安”、“图个安稳”的性子,对“人前显贵”没兴趣,就想过点普通、自在的小日子。
行吧。姜老四心想,只要孩子自己乐意,觉得开心,普通就普通吧。平安健康,自食其力,比什么都强。文心有她的播音梦,愿意去拼,他们支持。雪晴就想图个安稳,他们也支持。人各有志。何况有他这个老爹在,怎么也会让他们后半辈子不会因为钱財发愁。
不过,雪晴现在还在上高三,距离毕业接班还有小半年。桐桐辞职的事,倒是可以先办。姜老四跟桐桐商量,让梁敏全权负责前期与两所高校的对接、谈判。等合作框架大致敲定,需要成立实体、签署正式文件时,再让桐桐以“亲属”和“未来持股人”的身份介入,签一份秘密的股份代持或赠与协议。
之所以坚持要让桐桐最终辞职,主要还是为了长远考虑,避免將来事业做大了,有人拿她“邮电职工持有海外科技公司股份”这种事做文章,平添麻烦。就眼下看,还没到那一步,有点缓衝时间。
家里的事暂且安顿,姜老四的心思又回到了李怀德身上。
两天后,他托的人传来了更確切的消息,还附上了菊儿胡同77號院周围的大致布局草图。李怀德家那院子,门朝南,独门独户,左右邻居挨得不算太近。家里人口清楚:李怀德老两口,一个上高中的女儿,一个已成家的儿子和儿媳妇。儿子在某个效益一般的集体厂子上班,早出晚归。
有了確切地址,姜老四决定行动。白天,他借著“外出考察职工家属楼选址和过渡房情况”的名义,骑著自行车在菊儿胡同附近转悠了好几趟。
他不紧不慢,像是隨意看看,偶尔停下来跟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搭句话,问问这片儿房子怎么样,租售价格之类,不露痕跡地把77號院前后的道路、视线死角、邻居家情况摸了个大概。
他甚至假装繫鞋带,在77號院斜对面蹲了一会儿,侧耳细听。院里静悄悄的,但突然,传来几声清晰的狗叫——“汪汪!汪汪!”声音浑厚,不是小京巴那种细嗓门,像是狼狗或者大笨狗。
姜老四心里一沉。有看家狗!这就麻烦多了。他原想著,实在不行,夜深人静时翻墙进去,想办法制住李怀德,逼问出藏宝地点,或者直接把他掳走。可院里养了狗,这计划风险陡增。
狗这东西警觉,稍有动静就狂吠不止,很容易惊动四邻。他身手再好,也不是武侠小说里能飞檐走壁、踏雪无痕的轻功高手,更不是专业撬门压锁的贼。对付看家狗,他没有十足把握,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他推著车,慢慢离开菊儿胡同。看来,硬闯不行,得用计。
他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一年多前,他曾经起过动李怀德的念头。那时候形势还没现在这么明朗,他写匿名信,想用“有人要翻旧帐查你”之类的由头,把疑神疑鬼的李怀德惊出来,再在外面下手。可惜信还没找到合適机会送出去,就赶上桐桐的老奶奶病重、去世,一连串的丧事忙下来,这事就给搁置了。
现在看,这法子或许还能用,但信的內容得改。时过境迁,再用老藉口,李怀德未必会上鉤。
姜老四回到分局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深处翻出从街上隨便买的、没有任何特徵的普通信纸和信封。
他坐在桌前,静了静心,然后抬起左手,握住笔。左手写出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僵硬,跟右手字跡截然不同,能很好地隱藏笔跡。
他斟酌著词句,慢慢写道:
“李怀德同志:”
“冒昧写信,实因情况紧急,关乎你身家安危,不得不冒险相告。”
“据悉,当年与你过从甚密、曾多次收受你贵重『心意』的某位领导,因其过往某些不当操作,近日已被有关部门暗中列入审查名单。调查正在深入,不日或將公开。”
“该领导一旦被查,其经手之事、所涉人员,必被层层追溯。你当年为求便利,向其输送大量財物的旧帐,极有可能被翻出。届时,调查组顺藤摸瓜,找到你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他们登门,你家中藏匿之財富,必將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数额如此巨大,来源你又如何解释得清?届时,恐怕就不只是退赔財物那么简单,牵涉更深,后果不堪设想。你之今日,或许便是那领导之明日。”
“我与当年一些事亦有牵涉,唇亡齿寒。你若出事,我亦难逃干係。故冒死透此消息,望你千万重视,早做打算!”
“当务之急,是立即將家中不便见光之贵重物品,转移至绝对安全、无人知晓之处藏匿。切不可存侥倖之心!动作要快,要隱秘!务必在调查风声传出、耳目遍布之前完成!”
“此信阅后即焚,勿留痕跡。勿问我是谁,只为自保,亦为救你。好自为之!”
“一个不愿与你同沉之人!”
写完,姜老四拿起信纸,轻轻吹乾墨跡,又仔细看了一遍。语气急促,带著恐嚇和“为你好”的暗示,符合一个害怕被牵连的“知情人”心態。提到“贵重物品”、“巨额財富”,直指李怀德最心虚的命门。至於那位“领导”,可以让他自己去对號入座,疑神疑鬼之下,更容易相信。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普通信封,封口。信封上,用左手写上“菊儿胡同77號李怀德亲启”。没有落款。
拿著这封薄薄的信,姜老四走到窗边。窗外,分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夕阳下泛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