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著那封没贴邮票的信，脑子里把李怀德这个人，又细细地过了一遍。
李怀德，前轧钢厂革委会主任，后来的工会主任。这人，精明，狡诈，胆子大，但也怕死。运动年代能爬上去，又能在风向转变时“平安劝退”，没点脑子、没点手段、没点依仗，是做不到的。他的依仗，以前是他老丈人，原工业部的一位实权领导。靠著这层关係，他当年顺风顺水，也借著这层关係，搂了不少好处。
可老丈人前些年走了。人走茶凉，树倒猢猻散。李怀德没了最大的靠山，这才在厂里新领导上台、清理旧帐时，被“劝退”得那么“顺利”。是因为他自己识相，知道没了屏障，赶紧缩起脖子，低调做人。
这样一个人，会把所有家当，那些来路不正、见不得光的黄白之物，全放在菊儿胡同那个小院里吗？姜老四觉得不可能。李怀德没那么蠢。狡兔尚且三窟，何况他这个经歷过风雨、心眼比筛子还多的老狐狸。
家里肯定放一些，应付日常，或者掩人耳目。但真正的大头，那些硬货，他绝对另有隱秘的藏匿地点。可能是某处不为人知的老宅，可能是乡下某个亲戚家，甚至可能埋在哪个荒郊野外。
自己写的那封信，重点其实不是说“你家有財宝”，而是“有人要查你，你藏的东西危险了”。这才是最能戳中李怀德要害的地方。他这种靠整人起家、自己屁股也不乾净的人，最怕的就是被“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收到这样一封来歷不明、却又似乎知道不少內情的恐嚇信，李怀德会怎么办？以他的性格和多疑，绝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完全相信。他肯定要核实，要打探消息。
找谁打听？他老婆？那女人据说没什么政治头脑，以前全靠爹，现在爹没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他儿子？更不行，毛头小子，层次不够，也进不了那个圈子。
这种事，涉及上层动向，涉及他自身的安危，只能他亲自出马。去找那些还可能有联繫、或者他认为还能说上话的“老关係”、“老上级”，哪怕只是探探口风，听听动静。
只要他离开那个有狗、有家人的院子，独自出来，机会就来了。白天，街上人多眼杂，但只要找对地方，一样能下手。晚上，更好，夜色是天然的掩护。
姜老四有空间。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敢单枪匹马做这事的最大依仗。绑一个人，藏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天，姜老四照常去分局上班。在办公室露了个面，把几件急事处理了，工作简单安排给副手和秘书，就说自己要出去实地看看几个职工搬迁过渡房的落实情况，还有几个擬建新楼的地块，得亲自去转转。
他推著自行车出了分局。四月的上午，阳光正好，街上熙熙攘攘。骑出去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胡同，前后看看没人，他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顶半旧的、最普通的蓝色解放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了些。
又拿出一副白色纱布口罩，这时候戴口罩不稀奇，春天风大，防沙防柳絮。他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是黑布鞋，扔人堆里找不著的打扮。
蹬著车，不紧不慢地往菊儿胡同方向去。到了附近，他更小心了。这片胡同区，白天工作日，安静得很。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只剩下些老头老太太，也多半在自家院里晒太阳，或者聚在某个向阳的墙根下閒聊。李怀德家那一块，尤其肃静，左右邻居离得有点距离，门口也没人聚集。
姜老四骑车从77號院门前慢慢经过。院门紧闭，油漆斑驳，看著和周围其他院子没什么两样。他眼睛余光扫著，手上动作却没停。捏著那封厚厚的、里面垫了块小石子增加分量的信，手腕一抖，信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越过不算太高的门楣，“嗒”地一声轻响，落进了院子里。
他脚下没停，车子匀速向前，拐进了前面的岔路，很快消失了。
扔信的地方，离李家正屋有段距离，但落地的声音，屋里人如果留意，应该能听见。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姜老四没走远，在附近胡同里绕了几圈，找个更隱蔽的、能远远瞟见李家院门斜对角一处墙角的位置。看看左右无人，他心念一动，整个人连同自行车，瞬间从原地消失，进入了空间。在空间里，他依然能“看”到外界那个墙角附近的景象，只是如同隔著一层无形的水膜，有些模糊，但足够分辨动静。
他就这么藏在空间里，像一头耐心的猎豹，静静地等待著猎物出洞。
时间一点点过去。姜老四不著急，他有的是耐心。前几次想动李怀德，都被各种事情耽搁了，这次，他下了决心，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实在是……等钱用。那“一吨黄金”的承诺，不能光靠嘴说。李怀德这条肥鱼，必须钓上来。
他在空间里准备了乾粮和水，饿了就啃几口，累了就稍微活动下筋骨，但大部分精神都集中在外界那个小小的院门口。
一个上午过去了，院里没动静。中午时分，有炊烟升起，大概是李怀德老婆或者儿媳在做午饭。吃完饭，院里又恢復了安静。
下午，太阳西斜。姜老四等得都有些犯嘀咕了。难道李怀德没捡到信？或者捡到了，根本不信，以为是恶作剧？又或者，他信了，但胆子小，不敢出门，躲在屋里惶惶不可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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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姜老四很快否定了这些想法。以李怀德的性格和多疑，收到这种信，哪怕只有一分可信，他也会寢食难安。他必须去求证，去打听。躲在家里，只会越想越怕。他一定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