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拨开带著夜露、湿漉漉的灌木枝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大树下。树真粗，估摸著得一人合抱，树皮皸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
他在树底下转了一圈，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软软的。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看不出哪里被动过土。
姜老四没耐心慢慢找。他心念一动。
空间里，正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昏沉的李怀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恆定光亮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夜风、真实的草木气息，和头顶洒下的、久违的月光！
他踉蹌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上又被蒙上了黑布，手脚虚软无力，但周围环境的变化他瞬间就感觉到了——泥土的腥气，夜风的凉意，还有……那熟悉的、属於野外夜晚的各种细微声响。
尤其是，当他勉强坐稳，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就是你说的那棵大槐树。”
李怀德哆嗦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大树。这触感……这棵树……他太熟悉了！是那棵老槐树！他真的被带到藏宝的地方了！
李怀德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扶著树干想站起来，可腿脚发软，试了几次才成功。他背靠著冰凉粗糙的树皮，大口喘著气，心臟在瘦弱的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一把冷硬的铁锹，“哐当”一声，凭空掉落在离他脚边不远的草地上。
紧接著，那个如同噩梦般、冰冷得不带丝毫人味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把你藏的东西，挖出来。”
李怀德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瘫下去。这十天非人的折磨，早就击垮了他所有的侥倖和反抗意志。他现在只想活著，离开那个鬼地方，离开这个可怕的“人”。
听到命令，他不敢有丝毫犹豫，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摸索著捡起地上的铁锹。铁锹很沉，他拿得有些吃力。他靠著对地形的模糊记忆，跌跌撞撞地挪到老槐树的背面，在树干和一块不起眼的、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之间，用脚试探著，找到了一块感觉略微不同的地面。
他举起铁锹，用尽力气铲下去。
“噗。”铁锹入土不深，他人却晃了晃，气喘如牛，额头上瞬间冒出虚汗。才两下，他就觉得手臂酸软，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锹把。
隱在暗处阴影里的姜老四看得皱眉。这傢伙被关得没了人样，指望他挖，得挖到天亮。
不过，位置已经明確了。
姜老四不再等待，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怀德身后。李怀德只感到后颈一阵微凉的风掠过，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再次天旋地转，瞬间从月光下的山坳，重新回到了那个令他恐惧到骨髓的、恆亮寂静的空间里，瘫软在地。
姜老四抄起地上那把铁锹，掂了掂，走到李怀德刚才下锹的地方。月色下，那两锹痕跡很明显。
他不再客气，甩开膀子，一锹接一锹地挖了下去。泥土比想像中鬆软，看来埋的时间確实不算太长，还没有太多树根盘结。他力气又大，动作飞快，很快就在树下挖出一个半米多深的坑。
“鏘！”铁锹碰到了硬物。
姜老四精神一振，放轻动作，小心地將周围的浮土清理开。很快，三个並排埋著的、鼓肚收口的深褐色陶罐露出了全貌。罐子不小，有小水缸粗细，封口用泥封著，还很完好。
他跳下坑，试了试分量，极沉。他满意地点点头，这重量，是黄金没跑了。他不再耽搁，心念连动，三个沉甸甸的陶罐接连从土坑中消失，被收进了空间深处。
填坑？没必要了。
姜老四从坑里跳出来，看了眼空荡荡的坑洞，又看了看空间里瘫著、只剩半条命的李怀德。他心思转动。这傢伙的油水基本榨乾了，留著是祸害。但直接杀了？没必要，也脏手。他既然守信挖出了东西，就按之前想的，放了吧。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姜老四心念再动，李怀德又被扔了出来，直接摔在老槐树下的草地上，依旧蒙著眼，双手被一根粗糙的麻绳草草捆在身前。
“我也算遵守承诺，就把你放在这里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的了。”姜老四压低嗓音，扔下一句冰冷的话，然后不再理会，转身就走，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灌木丛深处，朝著来路而去。
至於李怀德能不能在荒山野岭活下来，能不能回到京城，会不会报警，姜老四並不太担心。以李怀德的老奸巨猾和求生欲，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能爬回去。报警？他怎么报？说有个会“仙法”的人绑了他，抢了他藏的金子？有人信吗？他那些金子来路正吗？他敢声张吗？
月光清冷，照著山坳里那棵孤独的老槐树，和树下那个蠕动的、狼狈不堪的身影。
李怀德听著那绑匪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躺在冰冷的草地上缓了半天，才挣扎著坐起来。他凭著感觉，在粗糙的树干上拼命摩擦、蹭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蒙眼的黑布蹭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肿胀模糊的眼睛。
借著月光，勉强辨认出方向。他不敢停留，用被绑著的双手勉强支撑，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朝著记忆中山下村子的方向挪去。等他终於看到远处零星的灯火，敲响最近一户农家的大门时，姜老四早已骑著车，穿行在回城的夜路上了。
开门的庄稼汉骂骂咧咧，待看清门口这个衣衫襤褸、满脸污垢、双手被绑、眼神惊恐的中年男人时，也嚇了一跳。李怀德语无伦次地解释，说自己遇到了劫道的，被绑到山里，好不容易逃出来……庄稼汉將信將疑，但看著他那惨状，到底心软了，帮他解开了眼罩和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