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心臟猛地一跳。
那首劝人惜时的诗……乾爹教她写过!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她脑子里嗡地一响——这不全是疯话!身子下意识绷紧坐直,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佝僂的背影。
紧接著,更让她屏住呼吸的一幕出现了——
梁太妃鬆开了怀里紧抱的脏布包。枯瘦如柴的手,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极其缓慢、又极其郑重地,做了一个类似“递出”东西的动作。手臂伸到一半便停在半空,乾瘪的指尖在晨光里微微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与……期盼。
她在等。等墙外有人接住她“递”出的东西。
墙外,是卯时末、辰时初,洒扫太监开始陆续经过西六长街的时候。
几乎就在同时——
仿佛是被“洒扫”这两个字猛地刺了一下,春儿的耳畔骤然响起一阵虚幻的、却又如犹在耳的“唰唰”声。那是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混杂著太监们惺忪的嘟囔;是无数个受罚刷洗恭桶的清晨,灌满她耳朵的背景杂音。
在这片骤然响起的幻听里,一些画面不由分说地撞了进来——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混杂著恭桶酸臭和清晨寒气的身体感觉:她低头擦地时冻得通红的指尖;眼角余光里,那个总在同样天光下、对著矮墙重复伸手的佝僂身影,以及同样呢喃不清的调子……
那时她满心委屈与麻木,只当是疯子的胡言乱行,並未留心。
此刻,“墙外洒扫时辰”成了引子,那些幻听与身体记忆齐齐涌上来,拼凑出清晰的轮廓。
春儿盯著那截指向墙外的手臂,脑子里原本零散的模糊念头,猛地被串成了线——
如果……如果能让太妃在这个固定的动作时间,走到那堵矮墙边,对著墙外做出这个“递出”的动作,或者唱出那句含糊的《金缕衣》……
必然会被墙外的洒扫宫人看见。
到时候,消息自然会顺著宫人们的嘴与耳传出去,最终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窜起一阵战慄的麻痒。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让”太妃走过去,但她终於看到了那道缝隙——在太妃混沌癲狂的世界里,一道规律性开启、指向墙外的裂缝。
就在这时,梁太妃忽然转过头。
浑浊的目光与春儿对个正著。那眼神依旧空洞,却歪了歪头,仿佛在疑惑这屋里何时多了个不速之客。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春儿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把怀里那个脏污的布包,朝著春儿的方向,轻轻地、双手递了过来。
春儿看著递到眼前的布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的感觉,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突兀地冒出乾爹说过的那句话:梁太妃,曾养过皇上。
这话和眼前景象一撞,撞得她心口发闷。她不敢细想那布里裹著什么,更不敢想老太妃心里装著什么景象。只觉得这屋里原本就浊重的空气,陡然又沉了几分,仿佛裹满了陈年的、透不过气的苦味。
她没去接那个布包,几乎是本能地想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远点,又或是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挪了两步。对,方向,得再確认一次那个方向。
在梁太妃茫然的注视下,春儿学著老太妃刚才的样子,也伸出手臂,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轻的、却无比清晰的“递出”动作。
她做完这个动作,自己先僵住了——手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眨巴著眼睛,带著点慌神的试探,看向老太妃。
梁太妃呆呆地看著她,然后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孩童般懵懂的笑。
她不再看春儿,而是极其郑重地,將自己那只枯瘦的手,也再一次伸向矮墙的豁口,嘴里含混地重复著:
“……递……递出去……”
仿佛眼前这个模仿她的人並不存在,她只是又一次,独自沉浸在那个必须完成的仪式里。
春儿悬著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终於確认了一件事:这个方向,这个动作,是对的。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风卷著晨间最后一丝凉意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后颈。
春儿缓缓收回手。
心里那份巨大的恐慌与茫然,被一种更具体的东西替换了——她终於摸到了第一块能踩实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