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在房间翻来覆去睡不著。
要想让太妃走到矮墙处,第一步就是要把那扇常年紧锁的门打开。
钥匙在管事的赵嬤嬤手里,春儿睡前便寻了由头,说怕太妃屋里腌臢气重,想趁早去洒扫通风,好言好语地把钥匙要了过来。她其实想过偷,或是哄骗负责洒扫的小桔提前开门,就像今天这样。
但一来,偷也好,哄小桔也罢,都难免闹出动静。景阳宫清晨只有守夜太监和收拾恭桶的,人少安静,一点声响都容易惹来疑心,反倒坏了隱秘;二来,她不愿万一事发,再把小桔或是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这是乾爹交给她的差事。好坏,都该她一人担著。
寅时末,天色灰濛濛的,刚能瞧见东西模糊的轮廓。宫里还睡著,连鸟雀都未醒。
春儿躡手躡脚摸到矮房前,用钥匙轻轻捅开铜锁。“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听了半晌,確认四下无人,才將门推开一条刚够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接著,春儿又摸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挺高,枝杈也密。她没多想,搓了搓手心,抱住树干就往上爬。
爬树这事儿,她其实有点底子。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在乡下爬过不少,为了摘点酸枣、桑葚,或者就是纯粹觉著好玩。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进了宫,別说是爬树,连跳起来够个高处的筐子都得挨骂。
她手脚並用,蹬著树干上凸起的疙瘩往上蹭。起初还行,胳膊腿儿好像还记得那些动作,几下就离了地。心里刚有点窃喜——左脚踩的那块树皮忽然一松!
“唔!” 她喉咙里压住一声闷哼,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胸口结结实实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得生疼。她什么也顾不上想,只凭著一股蛮劲死死搂住树干,心在腔子里砸得她耳膜嗡嗡响。
贴在树上缓了好半天,她才敢鬆了松搂树的手,垂眸去瞧掌心——掌心通红,火辣辣的,破皮的地方渗著血珠,看著有点嚇人,但好像……也没那么疼? 风一吹,背上刚才惊出的冷汗贴著里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能再这样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次,她瞪大了眼睛,像认字一样,仔仔细细瞅准下一个树疙瘩,才敢把脚挪过去。一点,一点,往上蹭。等终於够到一根粗树枝,把自己囫圇个儿塞进叶子堆里,她才觉得魂儿好像回来了一点。
藏稳了,她才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都是连夜求福子帮忙搜罗的。一个褪了色的旧拨浪鼓,一支亮晶晶的素金簪子,一个针脚粗陋、却憨態可掬的布娃娃,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著的半只烧鸡。
这是她能想到的、一个疯老太妃或许会被吸引的全部东西。
她用麻绳把这些零零碎碎串起来,做成个叮铃噹啷的“风铃”,小心地掛在伸向窗户方向的枝椏上。晨风一吹,拨浪鼓轻轻晃动,金簪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从太妃那扇小窗望出来,应当正好能看见。
要是今天不灵……那就明天再来。她这么想著,可心里头却没著没落。明天?明天要是还不灵呢?乾爹可只给了三天。
她不敢往下想了,抱住膝盖,在树枝上蜷缩起来。清晨的风带著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
“梆、梆、梆——”
远处传来清晰的梆子声。卯时了。
宫墙外的长街渐渐有了人声。洒扫的太监们呵欠连天地出现,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唰唰”声由远及近。
春儿的心揪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扇黑洞洞的窗。没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是还没到时辰?还是那些小玩意儿根本没用?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长街上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不能再等了,景阳宫里的人也快起身了,到时太妃就算出来,也会被立刻拦回去。
春儿一咬牙,捏著嗓子,学著昨日听见的那含糊调子,轻轻哼了起来:“劝……君……莫惜……”
声音压在喉咙里,又得让屋里听见。她试了两遍,才找到那个微妙的音量。刚哼完一句,下房那边就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怒骂:“老不死的!大清早號什么丧!”
宫道上也有人听见了,脚步迟疑著往这边挪,似乎想探头看看。
春儿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趴在树枝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门,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
动了。
门缝里,先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污黑的手,扒住了门框。接著,一个佝僂得几乎对摺的影子,一步一挪地挤了出来。是梁太妃。她走得很不稳,浑身都在哆嗦,却將那个脏污的布包死死搂在怀里,搂得变了形。
她似乎被掛在树上的“风铃”吸引了,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一串东西,脚下不自觉地往槐树下矮墙豁口的方向走。
春儿还没等鬆口气,只见老太妃在树下停住了脚,仰著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晃动的布娃娃,身子晃了晃,竟佝僂著腰,一蹦一蹦地想跳起来够。
春儿瞬间冷汗下来了——豁口近在咫尺,太妃却不走了!
她急得几乎要从树上跳下去,一时间顾不上会不会让人发现,猛地將半个身子伸出枝叶,手臂伸得笔直,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用力地、反覆地挥动了几下。
那突然出现的、在晨光中划动的影子,终於抓住了太妃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眼睛顺著那挥动的方向看去。她眼神重新变得呆滯又执拗,一步步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挪动。长久不曾行走,她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走到离墙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即使摔倒,她仍第一时间蜷起身子,用乾瘪的胸膛和手臂护住怀里的布包。
然后,她挣扎著抬起头,將那空荡荡的、乾枯的右手,颤巍巍地伸向墙豁口的方向,喉咙里挤出破碎又淒哀的唱腔:“劝君……莫惜……金缕衣……”
唱完这一句,她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攫住,忽然尖声嘶叫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却异常刺耳响亮:
“递出去——!求你——!递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