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离你屋里那个叫巧穗的远些。”
他视线虚虚钉在远处黑暗里,语气平淡,却让春儿无端觉得后颈发凉:“心思不正,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个近乎痉挛的、充满厌恶的弧度,“腌臢,晦气,还不自知。”
他目光缓缓移回春儿脸上,声音不高,却像薄而利的冰锥直直凿进她耳膜:“记死了。离她远点。”
这话里的憎恶太鲜明,春儿一时有些茫然。巧穗那双空茫茫的眼睛、骨节泛白的手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她垂下头,低低应了。
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是巧穗姐姐递热茶时,指尖碰在她手背上的那点暖。那暖意很顽固,像在皮肤上烙了个看不见的印记。
巧穗姐姐是好的呀。乾爹这话……说得太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没来由的心慌就猛地攫住了她。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挣扎著想要往上长,她竟在心里,为著巧穗,为著那一点点纯粹的暖,偷偷顶撞乾爹。
她像忽的踩进了一片虚空,手拼命抓挠,却什么都抓不住。
白天小主屋里那股暖融融的气息,竟开始像月光一样变得虚飘飘的,吸不进肺里。她强迫自己的膝盖更紧的压在地面上,这疼、这冷,终於让她喘上了一口气。
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她心口里掏,掏得她五臟六腑都在发颤。她需要一点什么——一点更实在、更疼的东西——来把这空洞填满。
这念头来得又急又猛,烧穿了所有思绪。她还没想清楚,话已经衝出了口,颤抖著,却异常清晰:
“乾爹……”
进宝看向她。
春儿仰著脸,月光照得她脸色惨白,只有眼眶和鼻尖是红的,像雪地里冻伤的两点痕跡。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翻涌著一种近乎兽类的渴求。
“奴婢……心里空得慌。”她声音发黏,带著哭腔,“求乾爹……责罚。”
“责罚”二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清明的噁心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觉得自己像条摇尾的狗。
可那渴望比噁心更蛮横——她需要疼痛,需要他给的疼痛,来把这具空荡荡的皮囊重新钉回地面上。
进宝静默地看著她。
风更急了,捲起枯叶扑打在他们身上。他披风的边缘猎猎作响。
许久,他极轻地哼出一声笑。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棱在喉间断裂。
“贱皮子。”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散在风里,里面没有怒意,反而有一种被取悦了的饜足。
但他没有打她。
他伸出手,不是挥向她的脸颊,而是从后脖颈攥住了那枚坠子的链,连带著链子,用力一扯。
春儿被迫仰起头,银链深深勒进她颈间的皮肤。这感觉很实在,像一道封缄,將她所有不安分的呜咽都堵了回去,只留下驯顺的仰姿。
进宝就著这个姿势,低下头,指尖在银链扣环上略一施力。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后,链子被他收短了一截。
银坠子沉沉落回她颈下。新调整的长度让她只能微仰,形成了一个柔顺而脆弱的弧度。仿佛每一口气息,都需经过那道银环的准许。
“戴著。”进宝的声音贴著她头顶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就这样戴著。咱家看著你呢。”
他鬆了手,向后退开一步,目光平静的照著她。
春儿跪在原地,脖颈的皮肤有些疼,也憋气。但她还是跪的笔直,沐浴著他冷静却专注的目光,
刚才那阵让人想吐的心慌,竟慢慢平了下去。呼吸是浅了,可每一口,都沉沉地落回了肚子里。一种近乎昏沉的安寧,混著被凝视的羞耻泪意,慢慢淹了上来。
她这身骨肉,又被他拴牢了。
“回去吧。”进宝转过身,玄色披风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记著咱家的话。”
“奴婢谨记。”春儿伏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春儿才慢慢直起身。她扶著假山石,踉蹌站起,腿麻得针扎似的疼。
她回头看,月亮被薄云遮著,只透出一圈朦朧的光晕,在呜咽的夜风里浮沉晃动,显得那么轻,那么虚。脚下的地,黑洞洞的,却安静地托著她——是沉的,冷的,却也是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