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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所以我来了

第89章 所以我来了

“十岁?!”这下,不止谢尔盖和那个雀斑男孩,其他几个能听懂英语的苏联队员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本还想自欺欺人,把他当作发育不良的干三岁少年,毕竟黄种人总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十岁,能坐在这里,和他们一起解答这种难度的题目,而且思路清晰?

这在他们看来几乎不可能。

“不可思议————”谢尔盖喃喃道,隨即似乎来了兴趣,“能详细说说你对那道几何题辅助线的想法吗?我添了三条线才构造出相似,但你的图看起来更简洁。”

陆沉没有藏私,拿起休息室桌上的纸笔,简单画出示意图,解释了自己如何发现调和点列性质並添加关键辅助线。

谢尔盖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眼中露出恍然大悟和钦佩的神色。

雀斑男孩也凑过来看,时不时用俄语和谢尔盖交流几句。

有了这个开头,休息室里的气氛活跃了一些。

其他中国队员也加入了討论,双方用英语、手势、甚至直接在纸上写写画画,交流起对题目的不同解法。

儘管语言不通畅,但在数学符號和图形的世界里,他们找到了共同的语言。

中国队员扎实的基础和严谨的逻辑让苏联队员点头,而苏联队员在几何直觉和代数结构把握上的深刻,也给了中国队员很大启发。

吴磊和对方一个红头髮、身材健壮的队员甚至用棋子摆起了临时棋盘,用手谈的方式较量起了心算能力,引得眾人围观。

陆沉注意到,苏联队员虽然外表看起来更粗獷,但在数学討论中表现出的专注、敏锐和深厚的知识储备,令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他们对数学美感的追求,那种认为优美的解比复杂的计算更重要的理念,与他们的一些题目风格一脉相承。

短暂而充实的交流后,批阅结果出来了。

双方教练一起回到了休息室,表情都看不出什么。

秦总教练手里拿著一张纸。

“经过双方教练共同评审,本次友谊对抗赛的个人成绩和团体平均分已经统计完毕。”秦总教练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起,“本著交流学习、共同提高的精神,我们只公布团体平均分。中国队,平均分28.5分(满分42分)。苏联队,平均分29.1分。”

微弱的分差!

中国队以0.6分的微弱劣势落后。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

中国队员们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认真倾听取代。

苏联队员们则显得比较平静,对这个结果似乎並不意外。

“这次对抗赛,双方都展现出了很高的水平。”伊万诺夫教授用俄语说,旁边有翻译,“中国的同学们基础扎实,逻辑严密,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他目光转向陆沉,脸上露出微笑,“这位最年轻的同学,你的解题思路清晰而富有启发性,最后一道组合题的图论转化非常漂亮。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陆沉站起身,礼貌地回答。

“陆沉————”伊万诺夫教授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你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数学未来的希望,希望以后在国际赛场上,能看到你更精彩的表现。”

秦总教练也接著说道:“苏联的同学在几何构造和代数洞察力方面,確实有独到之处,值得我们学习。

这次对抗赛,输贏不是目的,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方向,希望以后能有更多这样的交流机会。”

大家回味著题目,比较著解法,感慨著苏联队员在某些方面的深厚功底。

“他们的几何,真的强,那辅助线添的,神出鬼没。”吴磊感慨。

“数论题的代数结构看得真透,我们还在算模,他们已经在考虑整体环的性质了。”林枫若有所思。

“不过咱们也不差,逻辑严密性上咱们占优,尤其是陆沉那组合题的转化,连伊万诺夫都夸了。”陈浩与有荣焉。

陆沉靠窗坐著,看著窗外有雪花飘落。

0.6分的差距,很微小,但也真实存在。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队在数学某些深层理解和创造性思维方面,与世界最强国之间那一点不易察觉、却又切实存在的距离。

同时,它也像一把尺子,丈量出了他自身目前所处的位置。

他已经能够和苏联的顶尖选手同场竞技。

结果宣布后,气氛反而更加融洽。

双方队员不再拘谨,继续著之前的討论,甚至交换了通讯地址(虽然知道信件往来很麻烦)。

陆沉和那个雀斑男孩,通过谢尔盖的翻译,简单聊了几句,得知男孩叫安德烈,来自列寧格勒,对组合数学特別感兴趣。

安德烈对陆沉十岁就能理解这么深的图论知识感到不可思议,陆沉则对安德烈提到的苏联中学里开设的数学俱乐部和问题討论课很感兴趣。

分別时,安德烈用生硬的中文对陆沉说:“陆,imo,见!”

陆沉用力点点头:“imo见!”

与此同时,领队接到消息,苏联方面决定加赛一场!

或者说,本来就有下一轮比赛,只是先前考虑到中国队的情况没有把他们加进来。

这次一同参赛的还有东欧、匈牙利等国————

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的报告厅內—

老教授看著图兰定理的扩展形式,这个困扰图论界二十多年的难题,此刻被一个十岁孩子拆解得乾乾净净。

白髮苍苍的叶戈罗夫教授摘下眼镜,手指微微发抖。

他用俄语说,同大赛的几位评委,低声交流起来。

“这个证明路径————和埃尔德什1975年的尝试完全不同。”

“他绕开了概率方法的局限,用的是————代数拓扑的构造?”

“更准確地说,是把极值图论问题转化为同调群的维数计算。这需要————对,需要构造一个谱序列。”

“十岁。我的上帝。”

议论过后,几人一同起身,走到中国队面前。

准確的说,是陆沉面前。

叶戈罗夫抬起头,用中文问道:“孩子,你刚才在第三部分的引理证明中,用了一个很特殊的同调构造。那个思路————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是的。”陆沉点头,“我在阅读埃尔德什1975年的论文时,发现他在处理turán数下界估计时,过度依赖概率方法。

概率方法可以证明存在性,但无法给出显式构造。所以我想,如果把问题提升到拓扑层面,利用单纯復形的同调群来刻画极图结构,或许能绕过这个限制。”

报告厅里安静得可怕。

坐在第三排的中国队领队周教授,手指紧紧攥著座椅扶手。

他是中科院数学所的研究员,专攻组合数学,这次带队来莫斯科,本想著让年轻队员见见世面。

他没想到会见到这种世面。

“那个————”后排有人举手,是个三十多岁的苏联数学家,“我有个问题。在引理3.2中,你构造了一个从边集到链群的映射,但那个映射的单性是如何保证的?如果存在退化情况—

“不会退化。”陆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两个示意图,“因为我把极图结构限制在了turán图的某个稳定子类中。

你看,如果出现退化,意味著存在一个非平凡的同调类,但这和turán图的极值性质矛盾。严格证明在附录第7页。”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更直观的理解是:退化情况对应著存在一个比turán图更稠密的图结构,但这不可能,因为turn定理本身就给出了不含特定完全子图的极大边数。”

提问的数学家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点头,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说:“————你是对的。”

掌声响起。

持续了很久。

报告厅的角落里,一个戴著厚框眼镜的中年人一直在安静地观察。

他没有鼓掌,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什么。

他的证件上写著: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计算机科学研究所,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旁边的人注意到,他写的不只是数学公式,还有一些奇怪的逻辑框图。

“索科洛夫同志?”助手小声问,“这个孩子的证明有问题吗?”

索科洛夫停下笔,抬头看了陆沉一眼。

“证明没有问题。”他说,“完美。”

“那您————”

“我在想另一件事。”索科洛夫合上笔记本,目光复杂,“图兰定理的扩展形式,在密码学和计算复杂性理论中有重要应用。特別是,极值图论和隨机图的性质差异,可以用来构造某种单向函数。”

助手似懂非懂。

索科洛夫没有解释更多。

他想的是:如果这个孩子能用拓扑方法重构图兰定理,那他能不能————在计算理论上也做出类似的事情?

苏联在计算机科学的基础理论上,一直落后於美国。

如果能有这样的大脑加入————

“去查一下。”索科洛夫低声说,“这个中国孩子在莫斯科的行程安排。全部。”

报告厅前方,叶戈罗夫教授站起身来。

“陆沉同学。”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根据本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学术委员会的表决,关於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將被推荐至《数学通报》发表。”

《数学通报》,苏联科学院数学学部的权威期刊。

“此外。”叶戈罗夫停顿了一下,“有几位来自斯捷克洛夫研究所的同事,希望在赛后与你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他们从事的方向包括代数拓扑、极值组合,以及一他看了一眼远处角落里的索科洛夫。”

—理论计算机科学。”

陆沉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落在索科洛夫身上。

两人隔著半个报告厅对视了一瞬。

索科洛夫微微点头。

陆沉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他在脑海中检索著这个人的信息。

索科洛夫,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苏联计算机科学的先驱之一,西伯利亚学派的核心人物。公开资料显示他主要从事计算复杂性和算法理论研究。

但陆沉知道,前世解密的档案中提到过这个名字。

索科洛夫在1980年代参与过苏联国家计算系统的核心架构设计,研究方向包括密码学基础。隨机算法。以及————计算能力的物理极限。

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不是偶然。

“陆沉。”

熟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周教授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骄傲、担忧、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急切。

“跟我来一下。”

休息室里,周教授关上门,来回渡了几步才开口。

“孩子,你今天做的这件事————”他似乎在斟酌措辞,“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

陆沉等他继续说。

“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在国际数学界的影响,可能比你想像的要大。”周教授说,“不仅是数学本身的问题。这个定理在信息科学、密码学、甚至某些————特殊领域,都有应用价值。”

他压低声音:“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想接触你,苏联的,东欧的,可能还有通过其他渠道来的。”

陆沉点头。

他当然知道。

前世作为科研骨干,他很清楚:一个底层数学定理的扩展,有时能撬动整个技术体系的变革。

图兰定理的扩展形式,在极值图论和隨机图论之间建立了一个精確的桥樑。

这个桥樑一旦建成,某些基於隨机图结构的密码体制,就可能被重新审视。

这就是基础研究的威力。

它不直接製造武器,但它决定谁能造出什么样的武器。

“所以你要记住。”周教授认真地看著他,“你是中国队的队员,你来这里,是代表国家参加数学竞赛,仅此而已。赛场上,你可以尽情发挥。赛场外””

“我明白。”陆沉说。

周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神色缓和下来。

“你明白就好。”他说,“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得太透。但你既然懂,我就放心了。”

他看著陆沉,忽然笑了一下:“十岁啊,我十岁的时候,还在为鸡兔同笼发愁。”

陆沉没说话。

他不能说,自己前世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见过国內科研最艰难的时期,也见过技术封锁和人才断层带来的困境。

所以他更清楚,在这个时代,一个天才的出现意味著什么。

不只是数学本身。

是希望。

是证明。

是告诉所有人:我们也可以。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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