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琼州的冬天不像冬天。北国已是雪落冰封,这里却还有二十度,海风吹在脸上温润微凉,带著咸丝丝的潮气。天空蓝得发白,云薄如絮,底下的椰林在风中摇著叶子,像一群慢悠悠打扇子的老人。
裴元敬和云出岫御剑飞在琼州上空,朝著龙门分部所在的沿海城市飞去。两人接了阁主传讯之后,从燕京一路南下,越过长江、南岭、琼州海峡,已经飞了两天。
按计划,第一站是琼州龙门分部,先摸清当地报名情况,再根据各地匯总的数据调整考察路线。
“师兄,”云出岫落后半个身位,剑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前面那个村子,怎么这么安静?”
裴元敬放慢了剑光。下方是一个极小的村落,窝在两道丘陵之间的一片平坝上,从空中看下去不过二三十户人家。
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本该有晒太阳的老人和追跑打闹的小孩,此刻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再仔细看,村里几家的门板歪倒在一边,像是被什么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的。
他眉头微皱,正要放出神识探查,一声尖锐的哭喊从村子里炸开。
“放开我崽!放开——”
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捂住了嘴。
裴元敬和云出岫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两道剑光同时朝村中俯衝而下。
村子正中的晒穀场上停著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车厢门大敞。一个农妇瘫坐在地上,额头破了,血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死死揪著一个黑衣人的裤脚,被那人一脚踹在肩上,整个人翻倒在地,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著孩子的名字。
货车旁还站著三个黑衣人,穿著同样的黑色短打劲装,袖口紧扎,戴著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中一个怀里挟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满脸鼻涕眼泪,拼命踢蹬著双腿,嘴被一只粗糙的手掌紧紧捂住,发不出声音。晒穀场边缘躺著两个试图阻拦的村民,一个捂著肚子蜷缩成一团,另一个满脸是血一动不动。
“南疆的人。”裴元敬的声音降到冰点。他在蜀山藏经阁见过类似的服饰图鑑,那些黑衣人的袖口绣著一圈暗青色的纹路,是南疆虫谷惯用的图腾——以虫为尊,以蛊为兵。
“把孩子放下。”他落在地上,长剑尚未出鞘,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剑钉在晒穀场正中。
四个黑衣人同时转过身来。挟持孩子的那个把男孩往身后一甩,旁边立刻有人接住,动作熟练得像接过一件货物。
领头的那个,筑基后期修为,眯著眼打量了裴元敬一眼,看见白色剑袍和背上那柄长剑,瞳孔微微一缩。
“蜀山的人?”他操著一口浓重南疆口音的普通话,“蜀山的人不在山上待著,跑到琼州来管什么閒——”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从他身后掠过。云出岫不知何时已绕到货车另一侧,身形快得只剩一道剑袍残影,剑鞘横击,两个筑基初期的黑衣人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便被拍中后颈,直接瘫软在地。
挟持孩子的那个刚要回头,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五指修长白皙,却像铁钳一样把他的颈椎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说了放下。”云出岫的声音从黑衣人耳后传来,不凶,但比裴元敬更让人后背发凉。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骤变,抽身后退的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墨绿色粉末朝空中猛甩。粉末见风即散,化作一团墨绿色的烟雾朝裴元敬面门罩去。裴元敬连剑都没拔,左手捏了一道剑诀,指尖剑气迸发,將那团烟雾从中间劈成两半。
烟雾擦著他的肩膀两侧飞过落在身后的土地上,地面立刻滋滋冒出一片细密的气泡,草皮肉眼可见地枯黄、变黑、蜷缩——南疆虫谷的手段,沾上一点就是血肉溃烂的毒伤。
裴元敬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被嚇到,是因为怒。他见过不少旁门左道的修炼者,但从没见过有人在普通村民面前直接用这种手段。那团毒雾若没有被劈散,落到晒穀场边缘躺著的村民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领头的黑衣人趁著裴元敬劈散毒雾的间隙已然后撤数十步,身法诡异。他袖中滑出一枚暗黑色的虫卵往地上一摔,虫卵炸裂,化作数十只拇指大的黑色毒蜂嗡地散开——不是攻击裴元敬,而是分两路飞向那些缩在家门口瑟瑟发抖的村民。
“出岫!”裴元敬喊了一声。
云出岫没有回答,她的剑已经出鞘了。不是斩向毒蜂,而是在空中画了一道圆,剑气化作一堵无形的墙,將所有毒蜂牢牢挡在圆圈之外。
那些毒蜂撞在剑气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缕缕黑烟纷纷坠落。同时裴元敬一步踏出,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领头的黑衣人面前,剑鞘在他掌中转半圈,剑柄朝前,狠狠撞在黑衣人胸口。
喀嚓一声脆响,是胸骨裂开的声音。筑基后期的护体真元在金丹剑修面前薄得像一层宣纸。
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向后飞出,重重摔在晒穀场的土墙上,墙面被砸出一个凹坑。他滑落在地,头套掉了,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嘴角的血还没擦,抬眼看向他们,没有恐惧,反而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阴沉沉的,像有什么后手还没翻出来。